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苇子个人文集------ 试刊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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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线篱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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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楼主 倒序阅读 使用道具 0楼 发表于: 2007-01-17
众所周知,苇子学长文采斐然,佳作不少,学长的民间声望比较高,小妹如今把苇子过去的帖子搜索了一下,编辑成文集,个人以为可以设一个文集子论坛


由于考试期间,时间有限,暂时先选苇子为代表,试行一下个人文集,如有考虑不周之处,敬请批评,小妹这里谢过啦

为保持连贯性,请暂时不要在这里灌水,如有指点请在这个地址http://www.zhuomu.cn/bbs/read.php?tid=20242
给我留言,谢谢啦

希望大家能够共同办好咱们啄木的这个板块
[ 此贴被篱笆在2007-01-17 18:23重新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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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ctor_li 鲜花 +1 - 2007-0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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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1楼 发表于: 2007-01-17
咋说也是个人(连载)

引子
  火车规律的踢嗒声拉长了人的睡眠,但我连眯眼的兴趣都没有,出了北京城就这样,六百里的路程,像铺展开的愁肠,延伸在身体,延伸在不可遏抑的记忆。报纸A6版那段小小的新闻,只是小小的一段,却掠走了我三十年来的一切,我虚空了,虚空的没有了肉体,没有情感,只记忆漫漶,让自己滑向过去。照片里,她安静的躺在车站牌前,我无法看清她的脸,身下的血灿烂的仿佛杜鹃花。她把青春留下了,只身留在了一个陌生的城市,宛如她的降临那一霎。我不清楚到底我是凶手还是他,我小心折起报纸,转向车外。对面是一个女人带着一对双胞胎,像她留给我的,我只会活在她们现在的样子里。女人起身去打水,嘱咐姐姐要照顾好妹妹,实际上她们只差了半小时,而这半小时就成了她们一生不可丢掉的扣,直到死。妹妹衔着食指眼望窗外,我顺着她的目光,想我的心事,姐姐突然闪到我眼前,说,叔叔,你怎么哭了。我慌忙抽身,扭头拭了眼泪。我仓猝地笑笑,说,我把一件东西丢了。她歪着脑袋,一脸放大的同情,你好好找找,会找到的。我附和,是啊。可我又从那里找呢?乘务员胳膊上搭着红线串的吊坠走了过来,姐姐不说话,瞪大眼睛盯着,妹妹嘴里哼哼着不知什么。我对姐姐说,喜欢?她努力地点头。妹妹也学着点头,我笑笑,买了两个送给她们,她们兴奋地欢呼,车厢里都是她们俩稚嫩的叫声,像春天里撒欢的鸟雀。我闭上眼,暂时搁置了记忆,我用两元买了两个人的快乐。
从车厢里走下来,外面的阳光乱撞着,攒动的人头,诺大的站台却让我落寞的不胜悲哀。我想,这也许不是我的归宿,但我的归宿又在那里呢?正如那件我已经丢失的东西,它们或许只在记忆里鲜活了。我可怜的生命!



很难想象我们的初识,仿佛那夜的那场雨是动了歪心,这似乎太微妙,无从捉起,结果是我们认识了。
其实凭良心讲,应该感谢这场雨,感谢雨中的那声闷雷。它应该是酝酿了千年,不然我们又何必浪漫到在这个千年之后的雨夜相识呢?在此之前,我只是个上班下班,袜子、内裤扔的满屋都是的愤青。经理骂我是弱智,同事笑我举止怪异、言语荒诞,但哪有如何?
那夜雨来的急,公司里阒无一人。抬头,觉得办公室像装死人用的匣子,只是一个装会喘气,一个不会而已。地上散落的文件仍有一半未收拾,是我两小时前在经理办公室碰倒哪架该死的书橱的杰作。经理临走时扶扶镜框,一脸弥勒佛的宽容,蜡般的脸蛋仿佛又上了一层劣质奶油。他冲我打个响指,很耶稣地说:“伙计,人作孽不可活。”正蹲在地上的我,手里抓一把散落的纸张,乐呵呵地抬起头,像一只过不惯没人要的哈巴狗。



等打扫卫生的肥姨扭着屁股消失时,我才敢停下来。我拉下领带,松了领口的钮扣,嘴里叼支烟,把身子扔在老板椅上,很专业地交叉双脚,搭在前面的红漆木办公桌上,煞有钻石王老五的气派,只是身体偏瘦些,没办法,现在流行营养不良。
收拾停当,看表:8:60。还好,路上小摊不会散,可以喝碗拉面。走下楼时才恍然发现下着雨。咒一句:真弱智,平白无故下哪门子雨!于是摘下眼镜用领带擦了擦上面的雾气,乜斜着眼看天,想:操!看谁熬得过谁!身后的电梯门就开了。有人走过来:“喔!好大的雨哪!”我故意不回头,也不接腔,心里愣青般想她会不会漂亮。她的声音像玉碎在了大厅的空旷中,听上去蛮舒服。她也不再吱声。外面的雨像云雾中驶向自己的海盗船,我呆呆立在原地,感觉被长得歪瓜劣枣的海盗脱得赤条条的悚然,尤其身后站着个女人,真担心自己的屁股是不是还在黄金分割点上。



接着我想该说那声闷雷了。它像是在不远处定时引爆,随后是她的尖叫,尖的像吃红薯噎了喉咙。我来不及想更好的比喻她就扎到我怀里了。我立即举起双手,高高地,像面对鬼子的汉奸,投降的慷慨。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退开两三步的距离腼腆地冲我笑笑,我高举双手心里咯噔一下,想:完了——肚子饿得咕噜了好几声。她问我举着手干嘛。我愣神,说增加接触面积,减少鼓膜震动。她笑了,说我真逗。我以为她说我在抖,狠狠瞪她一眼说决不是饿的缘故,是下雨天冷的抖。她笑的更厉害了,笑得我差点儿跌了眼镜。没办法,她爱笑,笑得比批发还便宜。我们又扯了很多话,多半我是听众,这样很好,鬼知道我张嘴会不会诱发她癫痫。雨歇了,雷声也渐渐蔫掉,所幸,她再也没有扎到我怀里的借口。


第二天,我跨进电梯,当第二磨牙研磨白吉馍的沙砾时,又碰到了她。她从小方凳上站起来,拿手拢了下垂在额前的头发,抬头见是我,很矜持地笑了笑,好像昨晚上我们拜了天地,入了洞房。我张开嘴,她等我说话,电梯升到二三楼之间我才吐出:“砂子!”她惊愕,我卯足了气说:“咽下去了。”她抿着嘴又笑,我发觉她并不好看,好看也不至于在这幢写字楼里开电梯,我想。




  (2)
  


  出了电梯,碰到经理那张奶油脸,若不是他说我迟到十三秒,我真想捧着他的脸狂吻十三下。我立正稍息,用舌尖剔出嵌在牙缝里的那半块砂子。经理说要扣我奖金,我努力咽了口唾沫,连同半颗砂子。他背三字经般训诫了我一番,让我想起今天内裤是不是穿反了,屁怎么憋了这么长时间,看来屁眼也认生。



  办公室里,“八嫂”正尖着嗓子说那种牌子的卫生巾好用,因为她喜欢嚼舌头,所以沾了“八哥”的光,授以八嫂的名号。我说,用软木塞塞住最好。她侧过身,努努嘴说:“哟——我我当是谁呢!是那家的狗链子断了?还是谁家的猪圈没有关门,原来是小赵哇。”我不反驳,我向来不反驳。经理常常教训我说,反驳就是造反,造反就要杀头,咔咔咔!我像崇拜阿Q哥似的崇拜他的这番话。但我放了个屁,很响,响得小丫杯里的咖啡溅到了脸上。八嫂捂着嘴巴,身子抖成筛糠。我觉得那笑声真淫荡,活象被一个加强连轮奸过。老王捋他刚整的板寸头,说,小赵啊 ,乡音不改嘛。我笑笑,前辈示范的好。我想,操!我放屁和你脑袋有什么关系,摸来摸去。



  坐在位子上,我瞥一眼小丫,她正对着化妆盒补妆——真漂亮!我咽口口水。八嫂尖嗓子喊,小丫,有人偷窥你!小丫扭头,撞上我的眼睛。天哪,就是跳到黄河也得越洗越黄。我瞪眼看八嫂,咋地?我就看啦。然后对小丫说,我……我就是趁大清早,看看美女养养眼,算作眼睛保健操。小丫乐了,两个小酒窝差点要了我的命。她把杯子伸在我面前说,亲爱的。我乖乖接过来,起身要为她排队接咖啡。八嫂把她腰一般粗的玻璃杯塞到我怀里,说,顺便给我捎杯水。那口气好象她闺女是我媳妇。得得得,我想,算是扶贫了,四十多岁的老女人了也不容易。


  我转身,搓把从我锃亮的皮鞋上滑过。“肥姨!”我吼一声。她慢吞吞抬起头,嘴里咕哝一句,真是的,刚涮干净了,又弄脏了。说完像个球般滚动出去。我跷跷脚尖,皱眉。八嫂说,你瞅瞅,连肥姨都嫌你脏。我赔笑,八嫂你真幽默,肥姨怎么会是说我呢。看看皮鞋,自信心曲线暴跌


  下午真发了奖金,所幸经理只扣了一半。五百块钱揣在怀里,感觉真像钻石王老五。我凑到小丫身边说,小丫,我想请你吃饭。小丫正在化眼影,她朝我眨巴几下眼睛说,好看么?我狠命点头说,特像舒淇。老王不识时务地一脸贱笑,满口金牙明晃晃的要杀人。小丫显然生气了,应该是老王惹得。她起身到外面接待室的沙发里坐下。我屁颠屁颠跟过去,她又折到靠窗的座位上,我又追上去,她狠狠瞪我一眼,你跟着我作什么?我乐呵呵地说,想请你吃饭。她“切——”一声,转身去了卫生间。我傻愣愣看着她的倩影,可怜的要流口水。八嫂凑上来说,帅哥,请我得了,我去。我低头,猛地冲到窗口说,八嫂,你再逼我我就跳下去。她捧着大玻璃杯,“咕咚”喝一口,笑眯眯看着我,我感觉被她的目光强奸了。


  (3)

  5:30准时下班,好在今天没有书橱可倒。小丫被一个戴墨镜的大肚子接走了。我怀疑他的肚子可以将小丫整个人装下,于是自信心陡涨,但看看皮鞋又泄了气——我的皮鞋只有五十元,小丫说不够大肚子那辆奥迪A6擦车钱。

   我夹着包走出办公室,皮包的左下角线脱了,想回去后得补补。电梯门开了,又看到了她。我觉得她应该是瘟神的亲戚,每次遇到她一准倒霉。她冲我笑笑,我歪头盯着她问,这么爱笑?她尴尬地别开脸,说干嘛盯我看?我收了目光感觉有点窘,说实在的我是个内向的人。她笑着说我脸红了。我心头一颤:妈的,丢死人了。我拉下脸说我天生就是大红脸。她又笑,咯咯咯咯,像小锤子敲的我心口直跳。我说:想请你吃饭。她愣神,用手指指着鼻子问,你是说请我?

   这里除了你就是它了,我指着电梯里的宣传画,一只穿比基尼的笨猫戴着墨镜冲我笑,像那个大肚子。
   给个理由。
   发奖金了。说实话,我请她们来着,都不肯,我就说要请出了公司碰上的第一个人,当然是女人。
   那我就是调剂的喽。
   我抓抓脑勺说,也不尽然,压轴戏通常在后面。
   这次她变了种笑的姿势说,真没想到你挺会说,不过……我以为她对我有顾及,说,不必担心,你看我像贩卖妇女儿童的那种么?

   她笑,摇头说,不象,像是被贩卖的那种。我也咧嘴贱笑,对她伸拇指说,高,实在是高见。

   她把头发甩到耳后说,不过我今天晚上真有事。

   我敲一下电梯狠狠地说,你不答应我现在就冲出去跳楼而死。有种破釜沉舟的豪迈。电梯忽然嵌顿一下:一楼到了。我低下头,像被剥了皮的花蛇,从她面前赤裸裸地蠕动出去。走出几米,她追了上来,说,好吧,晚上7:00广场门口见。

   第一次和女孩子约会总要庄重些,出门前又照了几遍镜子,胡子新刮过,像刚割了的麦茬,五官都还正常,只是凑在一块,感觉像布什和本·拉登搞同性恋,暧昧的过于真实。脱下上衣,检查是否有污渍,然后对着镜子穿上。抬腕看表,还有半个钟头,于是兴冲冲出了门,差点和女楼长撞在一起。

   下公交车时左眼狠命跳了下,我优雅地迈步下车,一脚踏空,优雅地摔了一跤,赢得不少回头率,看来我比明星强的多,起码炒作作秀也卖力气。因为时间尚早,我在广场四周闲逛,到新华书店蹲了一会,出来时不忍看女服务员忧郁至美丽而绝望的眼眸,于是花了十八点八元胡乱抓一本书往外走,身后那位女士对同事说,现在的民工都来充知识分子了。我咬牙,想把口袋的钱全部兑换成硬币砸死她。

  街灯已经陆续亮了,往来的车辆闪着尾灯,仿佛夏日里翘着屁股的萤火虫。我剥开口香糖,嚼在嘴里,往广场走去。

   她还没来,看表,还差五分钟七点,想:也真是,又不是拉客接客,时间卡这么准时干啥?于是靠在广场的护栏上学习情侣们调情。7:15她还没出现,期间我瞌睡了十五次,抽掉五根烟,并因一个该死的烟头被巡检罚了五元,我对他说,你不穿制服我怎么知道你是干什么的,他咧嘴笑,说,嘿,我要是穿了制服,就怕你不扔了。得得得,这年头,啥鸟都有,还有执法者诱导人民犯罪的。我掏出张十快的,他说找不开,我说那下次一块吧。他笑笑说我给你开张欠条得了。好家伙,他以为我是down综合症哪。好在一个卖花的小妹妹过来,我招呼她说,一支多少钱?

   十快两支

   我说那你给我一支吧。她说没有这么卖过。我说今天不就这么卖了。我塞给她钱催她快找,好像我在打劫。



  (4)

我嘴里叼支玫瑰,趴在护栏上,为那五快钱想悼词。有人推了我肩头一下,我嚎一嗓子:谁他妈想挨操?玫瑰花应声入河,手里的书也掉在了地上。我转过身,是她,于是一脸贱笑,是你想挨……话没说完就挨记直拳。她脱了蓝不拉唧的工装,一件粉红色套头衫,白底兰花长布裙,头发披散在肩头,我差点要拥抱她。


   呀!《挪威的森林》,你怎么知道我想看这个来着,找了好几家书店都说卖光了呢。她蹲下身去捡那本书。
   我撇撇嘴想,得得得,十八元人民币慷慨就义。说,我怎么不会知道,我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她笑吟吟看着我,少贫你,太恶心了。
   总比说是你内衣里的虱子要好的多,我说。惨遭一记重拳。
   她一脸坏笑说,我看见你嘴里叼着花来着。我朝河里瞥一眼说,我给鱼买的。她手里抓著书,背手往前走几步,回过头来说,嘴硬。
   我说,老二也硬。



   在广场里兜了半小时圈,吃过饭,又同去看电影。名字是什么再爱我一次来着,记不得了。我哈欠漫天,她涕泗涟涟。当电影院里嘤嘤作泣声此起彼伏时,我已在梦中坦然流涎。她用肘碰我一下,我迷糊着问她结束了?她抽泣着说我没心没肝。我挠头说,当悲哀走向极端时,我就失去了知觉。她盯着我的眼睛,半张着嘴,惊谔了半晌,像面对一只进化了千年的蟾蜍。我问她怎么了?她尴尬地别开脸说没什么。于是彼此不再说话,她继续对着屏幕掉眼泪,我继续打瞌睡流口水。当我梦到小丫脱掉最后一件衣服时,她又碰了我一下,问我有没有手纸。我说没有,我从不带那玩意。她就问我可不可以借手臂用一下,我疑惑地伸过去,她毫不客气地用我的袖子擦眼泪。天哪!她用我的袖子来擦眼泪!当我意识到时木已成舟了,只好庆幸她没用来擤鼻涕。
   出来影院已经十一点了,于是打的送她回宿舍,进巷子口时有三对鸳鸯忘情狂啃,她回头朝我吐舌头说,嘿嘿,好尴尬哟。我双手插在裤兜里,装若无其事说,要不咱俩也练习练习。
  去你的!她的拳头轻轻落在我的胸口,转身跑开,我冲她的背影喊,还不知道你的芳名?陈逸雨。


   陈逸雨,真他妈诗情画意,怎么老爸老妈就不给我个漂亮名字。什么王财,生怕我发不了财似的。为了省钱,徒步走回公寓,才十一站路,一会就到。我点上烟,拉下领带,忽然想起小丫完美的脸,操!真想带她去打破接吻的吉尼斯世界记录,就在这里,现在!


   赶回公寓已经接近十二点半了。夜深的像遗失在记忆里,幸好过道里有灯,要不然我真要永远活在人民的记忆里了。打开门时,手机震了下,是她,不,是逸雨的短信:你说世界上最珍贵的是什么呢?我打开电灯开关,灯光蛰了眼睛。我先去厨房倒了杯水,甩掉鞋子,躺到沙发里像个弱智想最珍贵的是什么。五分钟后她又来了短信:以前我总觉得最珍贵的应该是失去的和得不到的,可现在我觉得它应该是眼前的幸福,你说呢?我不置可否,手指在手机按键上肆意舞动:相信你的知觉,但不要过分依赖你的眼睛。她打过来一串问号,我回复一串叹号。


  (5)

不知何时,眼就不好使唤了。醒来时看表,二点四十五分。打个哈欠,挤下一颗眼睛水。然后像个过了惊蛰的熊挪到窗口。外面松塔塔的夜,只有夜总会和路灯还亮着,往来的车辆也少的可怜,像深海里打着手电筒的鱼。天很好,星也耀眼的卖力。我叼着烟卷,带上门出了公寓,对一辆出租车招了招手。


我拉上车门,说,罗马之夜。他侧过脸,路灯光擦过他的脸庞,一侧腮罩在阴影里,发动车子,然后没头没脑地问,师傅好象不是本地人?我点上烟,哦一声,问他抽不抽?他说戒了,老婆正怀着孕,我笑他一脸的纯情,老婆大肚子和爷们抽烟有啥关系?反正已经播种了。他踩了急刹车,躲过一条在路中间若闲庭散步的狗,然后扭头瞥我一眼说,现在老婆不好伺候,我朝窗口吐口烟,说,妈的,是不是进化到母系社会了?我拿手拍一下方向盘说,哥们儿说话有意思,应该没结婚吧?我说,结婚?跟谁结?现在就是买头母猪也得四五百,请个阎王回家孝敬还不如孝敬自个儿。他问我要支烟,衔在嘴里,不急于点上。我丢给他火机。他嘿嘿几声说,烟这玩意真是好东西。说着打火机点烟。我接过火机,他问,哥们儿是胶东的?我仰头倚着靠背说,青岛即墨。


怎么跑到这来了?
鬼知道我怎么跑到这了!老哥你是本地人?
也不是,河北沧州。
我用食指把半截烟弹出窗外,问,沧州?
有印象?
差点成了丈母娘家。
哦——
可是没去过,煮熟的鸭子飞了。
他笑笑,不再说话,眼睛像一张筛,过滤着外面霓虹的夜。我微微闭眼,模糊中忽然清晰地闪烁一抹遥远的影,像一笺隽永的小楷,总是让头脑中仪式地毫无杂想。或许是太遥远了,时间沉滓了激情,只剩透明。


下车,远远有服务生跑来开门。走进大厅,两旁皆一身白褂的服务生齐声喊,欢迎光临。绝对荷尔蒙的声音,嘹亮的想他※的阉了他们。泡澡、蒸桑拿,一如平常的程序,一如平常的心情。我面朝天躺在按摩椅上,拱形的巨大玻璃天窗罩住了自己的眼睛,外面徜徉的夜仿佛是施洗礼的神甫,脱却了尘世的污浊与高洁,让躁动的灵魂休克似的宁谧。我想我应当慷慨死去,在这样一个夜。但她出现了,让人觉得一切总是这么违扭,可违扭的妥帖。


熊的《雪候鸟》依然南飞,只是没有风,从音响里渗出的哀伤像一个男人的骨头被碾成齑粉,弥散在四围。我厕身就看到了她,历史仿佛在襁褓中就注定了这一切。她,胖乎乎的脸像一杆标枪,刺的眼睛生疼。的确,她很漂亮,反而觉得不真实,粉底太厚重?紫红色唇膏太妖冶?还是眼影过于缥缈?我把握不好,只是觉得不真实。


她放下小杌子,让我把脚伸过去,一切程序化的如此顺利。我从她脸上收回目光,移向天窗,那种专注虔诚的自己都凉脊背。她职业性地笑我想什么?我说,想我们今晚上能发生点什么。




  (6)
她轻咬下嘴唇,瞥我一眼说,我们能发生点什么!那眼神蕴涵微妙的轻佻和风情,却过于飘渺,仿佛扬沙的天气,灰蒙蒙找不回视力,只有知觉。知觉中,我被她含羞似嗔的妩媚撕得粉碎,我想我是被她的眸子俘虏了。


我歪着头,蒙娜丽莎般让笑成了化石。她低下头,一缕头发耷下来遮了半边脸,双手职业性地摆弄我那该死的脚丫子。说实在,她的手并不好看,可以说是难看,试想阅历过无数男人脚的手总不会让人想到“玲珑”二字,好在我只注意脸。她身后的大屏幕,莎朗·斯通在无数个闪烁的屏幕里赤裸着做间谐运动,我真佩服导演的睿智,竟能把苟且搞得像诺曼底登陆。我问她片名叫什么,她不抬头,《偷窥》。我说你真像女主角,她微笑地抬起头,我蓦地发现她笑的时候嘴角向一边撇,撇的像彩虹的弧度。


我强调,真的!前提我是男主角。
我觉得哪比给你按摩脚还恶心。
我抬了抬另一只脚,坏笑,比起我,难道你更愿意和它上床?
她抡起难看的手打了我的脚,我“哎哟”一声,说,本来嘛,还是我合适。
兴致高涨的时候看到你这样的脸会吓成性冷淡。她回击我。
关灯,对,关掉灯,然后再蒙上被子,你就想象我是刘德华、周润发什么的。
嘁!你就别污辱他们了,怪不得现在电影不景气。


我笑,有种我是流氓我怕谁的豪迈。然后侧身喝橙汁。我问她喝不喝?她摇头,很职业地说谢谢,我说你用不着拘谨,我只打嘴官司,从不和旁人一样贱手脚。说这话时,她正半跪在我两腿之间拍打我的股四头肌。她说看的出来。
我说,好人不是用眼睛看的。
难道是用鼻子闻的?
我顺势拽她的胳膊拉向自己,万不曾想她这样重,她应该带点故意的成分,砸的我差点上呼吸机。她很老道地朝我胸膛打一拳,坐直身子,继续按摩,无丝毫慌乱。我问她做多长时间了?
问这个干啥?
问问而已。
一年.
我说咱俩一个工龄,职业也相似。她笑着说,你莫不成做鸭?开心的像萨达姆在布什家的后院撒了泡尿。


我耸肩说,承你看得起,不过你是不是在坦白自己做鸡?
她恍然,又是一拳,很卖力,说,你给他们倒夜壶差不多。
你也太占便宜了,嘴上说不过,又拉拳脚来赞助,你以为是剁馅包饺子呢。
她笑,浓淡相宜的眼影在我眼前忽闪着,不亚于一颗紫宝石。她问我是做什么的。
我说,你做人脚按摩,我做灾难按摩。
她说不懂。
你把脸凑过来,我只告诉你。


没想到她就真贴上来,忽闪的眼影距我粗砺的眉目不过0.02毫米。我尴尬,屏住气狠狠瞪她,并意外收获她眉毛中有颗淡淡的痣。她笑盈盈地拉回脸说,你脸红了。
我他妈红哪门子脸了,但现实是我真脸红了,我所谓男爷们的尊严被这个小囡脱得赤条条。我说算你狠。脸上的灼热次第褪去,还有我所谓赤裸的尊严,一并遁去。
你到底做什么的嘛?
保险。


哟,是保险呢,真好哦。
她这种胜利者的嗲声嗲气让我毛骨悚然。我说,别虐待俘虏好吧?她又笑,很烂漫,真实的那种,至少让我从她幽邃而澄澈的眸子中有了一个实像。她说,你真像个老师。
教师行业还景气,我可不想成罪人。



她的目光意味深长地从我脑袋上滑过,我的头发能感觉到她如水般汩汩而去的目光,还有忧伤,像水里的旋涡,羼杂着眼影的紫色,于是我看到了那些跳跃的旋涡状的紫色,它应该是把美丽拖向沉沦的连枷。在这个城市,在这样一个没有皱纹的夜,我看到一个紫色的睡眠翻了翻身。她说她小时侯很想当老师,身后总是跟着一群孩子,叽叽喳喳。



她于是把那双紫色的眸子交给了叽叽喳喳的阳光,我看到了一种驯服的挣扎,无声的呐喊,于熙攘中不可自拔的落寞,于这霓虹勾勒的繁华中最后一抹贫瘠。
我拿手拍拍她的手背,我不是成心要破坏这一切,但她肥硕的屁股把我另一条腿压麻了。我说,没想过干点别的?


她凄然一笑,漂亮女人的笑总是这样浸渍了历史的凄凉,不知是历史欠她们的还是她们欠历史的,她说,没有文化,我还能干啥?
我不再说什么 ,我觉得温饱富足的人对饥寒交迫者的同情是一种法西斯。人家不要你灯红酒绿、珍馐佳肴后的施舍,有种你在饥寒中与他们同享手上唯一的白馍!我没种,但我不会瞎咋呼。



临走时,她问我姓什么,我说姓赵,她灿烂地笑着说,我们同姓。我说同姓好,肥水不流外人田。她抱着小杌子笑,说你是好人。我说好人打不打折?她拢一下头发,转身要走,我问她名字,她没有回头,径直离去。
我叫住过来添水的服务生,问给我按摩的三十六号叫什么?她给我换掉水,说,美琪。



  (7)

我知道这是所谓艺名,但又如何?紫色的夜让真实碎了一地,只剩胭脂的迷红在人人心里翻涌,其中哪一样又真实呢?
我想,美琪,这样的夜注定让我们发生点什么。
从罗马之夜走出来已经凌晨五点了,好在门前停辆出租车,我跟在服务生后面走过去。他俯下身朝车里望一眼,转身对我说,有人。



车门突然打开,有人走下来,是美琪。我笑着跟她打招呼,凌晨的风真凉,嘴巴张开,打的牙齿生疼。她愣了几秒,忽然认出,也对我笑,很淑女,骨子里漂亮女人哪般冰凝的孤傲。我突然觉得她应当是被施了咒的公主,在夜里被现实蹂躏,而白天又回归雍容高贵。
我说下班了?我送你。
她迟疑。我说,我不会脑子注水,把一辈子葬送在那二两肉上。服务生打开车门,她和我就上了车。司机仍然是沧州的哪个哥们,我递给他烟说,这么巧?他没接,也没说话就发动了车子。我从美琪的眼里找到点什么,像密云压下来的水面,鱼尾轻点的涟漪。



临近美琪宿舍时,她突然说,去你那吧,去你那儿坐坐。
听这话,两个人都愣了,我和司机。我想他的反应要比我强烈。他扭过头,目光幽邃的塌陷成深洞。美琪向我要支烟,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我为她点上,忽明忽暗的烟头像拂晓里的星,清冷凄美的让人直想落泪,但我笑了,满脸肌肉勾勒出笑的轮廓,我说,咋地,要上门服务?
我认为轮胎摩擦的刺耳声是最他妈不可容忍的,更何况我就是坐在这车里,更何况我的恼门撞到了前排的靠背,我吼一声,妈的,怎么回事!


司机打开车门,拽着我的衣领就把我送了出去,像从太平间拎一具死尸。我还没明白过来,左眼就结结实实吃了一拳,于是我看到了斑斓的光,但这种浪漫与我绝缘,我没必要拿眼睛做抵押来欣赏它。我摸索着打出一拳,应该是击中了他的下巴,骨头碰撞的疼痛让我亢奋,于是又出一拳,却打了空,我打个趔趄,撞到了地。
110过来时,我俩像两只瘟掉的狗瘫在地上只剩俩鼻孔倒气。我他妈莫名其妙挨了打,还被拘留了七天,我他妈招谁惹谁了?


一周后,我俩从拘留所出来,在门口遇到审我们那位警察叔叔。他笑着说,再见,那笑像是被骟了。我说,往后你要是出个车祸,被歹徒宰了什么的,保险方面尽管找我。我见他拉下脸,像驴一样,只是没“恩啊,恩啊”我耸肩,摊开手对旁边的沧州哥们说,怎么了,有什么不对?他笑着对我打个响指说,走,兄弟,我请你喝两盅。


这伙计坚持要吃火锅,我贼笑着说,十月天吃火锅,你他妈想变相整死我咋地?
出出汗,去去晦气。不过兄弟,的确怨我,你打、骂都行,就别记恨我,真的,我最怕别人记恨,暗里糊泥坯,像瘟神在心里晃悠。
我说,我哪有那个破心思,整日里没啥事心里装个大老爷们?这个你放心,吃完饭,擦擦嘴上的油往脚底板上一抹——开溜!
爽快!兄弟怎么称呼?
赵财。
王成亮。



我没问你你报哪门子,好了,既然说了,也不驳你面子,大家日后是兄弟,以后你要……
得了,别丧门我,我可不想结交个只惦记我死后棺木好不好的兄弟。
几瓶青啤下去,脑袋就膨胀了 ,司机躲在热气后面问我年龄,我说属马,他说巧,是同年,又问我月份,我说六月,他就傻笑说你得管我叫哥。我拿血红的眼瞅他说,还他妈讲不讲原则,我他妈啥时候当过小弟?
他把筷子“啪”一声扣在桌子上,转着手腕说,要不比划一下?那种挑衅像泰森,没咬耳朵那种。



我说,我他妈就不怕这个了,比划就比划!
哥俩好,五魁首,六六六啊
结果不言而喻,这小子是老油条。我说,得得得,人在江湖飘那有不挨刀,反正我也没当过大哥,就冲你这个不要脸,我服了,来,老哥,干啦。


后面有人拉我的衬衣,我嗡嗡唧唧弯过脸,目光撞上一副眼镜,白净的下巴,外加一撮软塌塌仿佛水草的胡须,他说,师傅,你小点声。坐在他对面的小女生怯生生看我,好象我是黑社会。
我咧嘴笑,用食指指自己的鼻梁上架着的眼镜说,为了眼镜。而后转过脸冲亮哥说,我像黑社会?拘留所是他妈黑社会的摇篮。


我想我就是这时候挨哪一拳的,我不清楚现在的腰椎间盘脱出与这拳有没有关系,其实说实话,我当时昏了头,我以为是白脸眼镜干的,转过脸却是警察叔叔,我原本想捋袖子骂娘,可油绿糁人的制服把我唬住了,眼睛出卖了我。
他把大盖帽抓在手里说,怎么?黑社会要上手?
我皮笑肉不笑,警匪不是一家嘛。


你嘴巴干净点!我告诉你,刚才的账还没算。怎么?老子搭上几盒烟,你小子刚从局子里出来就四处咬人了?
我说,得了吧,警察叔叔,你会吃亏?那可是你从我钱包里扣钱买的。行啦,坐下吧,我说错话,自罚一杯。



  (8)

拘留所也蛮不错,兴人家留洋当侨胞,就不兴我蹲局子镀金?起码出去后咱也可以说,妈的,老子在里面那会……再说认识这两个兄弟也不错,警察叔叔李鬼,还算仗义,就是贼抠。亮哥和我不是关在一室,总还有点生分。
吃完饭,李鬼说先回所里,我嘴巴追着他的背影喊,账!瞧人家怎么说,算拥军了。他算哪门子军?我咕哝。


出来,亮哥说,就此别过吧,你嫂子那边不知道咋样了。
我眯眼,午后的阳光拥挤的尽是汗。车,人,下水道的腥臭,搅得精神要熔,蜡一般污了一地。我问,她和你什么关系?
亮哥静如死的目光让我想起了泰坦尼克的倾倒,转瞬即逝,像一个时代的湮灭,不错,他的转身的确像一个时代。他铿锵的声音里我听到,我们同村。


第二天,在电梯里又遇到了逸雨。我说我在拘留所蹲了七天,不多不少,上帝也是在这些天里缔造了一切,我忽然有种世界即我,我即世界的沧桑感。她笑,以为我又在说笑,没办法,女人的浪漫思维太过发达,我是浪漫欠发达地区,所以我注定在桃花园里不走运。我不辩,电梯在十三层开启时,我就木讷地,甚至带点委屈地走了出去。她在我背后问,晚上有空么?我扭头,龇牙咧嘴冲她笑,老地方见。


经理见了我太过于激动,酝酿了一周的愤恨劈头盖脸,赵财我告诉你,你还想干就给我乖乖的,不想干就马上滚蛋,我这里不是收容所。
我一脸媚笑,脸上笑肌痉挛的发酸,我不知如何解释,解释在事实面前总是过于猥琐,而事实在添饱肚子面前又过于苍白,好在八嫂及时出手,一场风波才没引起海啸。


我灰头土脸坐到自己的办公椅里,小丫闭上化妆盒,探过她完美的脸,赵财,好久不见了呐。我搓手贱笑,是啊,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兮。
八嫂捧着大茶杯说,你小子到底死那里去了?让我给你顶了一周,这个人情再加上刚才为你求情一并上账。我能说啥?嘴巴一撇——笑!


下班时,小丫杨柳般的腰肢姗姗扭到我面前,我故意不抬头,思维乱的跟不上心跳。她说,亲爱的,我要搬家,晚上你过来帮忙吧。
我把头点的像瞌睡虫,想说点什么,可人家的脚比声速还快。我纳闷,“奥迪A6”今天怎么没来?


回到宿舍匆匆换了件偏旧的衣服,照镜子时忽然想起了逸雨,像高速的列车驶过一个偏僻站台。我拉上夹克的拉链,冲镜子吹声口哨,带上门下了楼。
进小丫房间时,她正放着音乐做瑜珈,看不出一点搬家的迹象。我捋上袖子说,搬吧?她笑着从垫子上站起来,调低了音量说,搬什么搬!我呆掉!她把我推倒在沙发里,问,喝什么?茶还是咖啡?我说,茶吧,茉莉花茶就好。她拉开冰箱扭头冲我挤眉眼,只有冰红茶。我窘得像刘姥姥他外甥。


当我抱着康师傅冰红茶像个猩猩似的坐在沙发里时,我意识到自己被愚弄了,我爷们地把瓶子掼在茶几上说,你不早说!我……我起码穿得潇洒点。她把食指放在圆润的口唇上,“嘘”一声,然后闭掉了灯。霎那间,漆黑的夜让我想到了眼睛,我怎么会想到了眼睛?我搞不明白,至今也不。


她双手掬着一支白色的蜡烛,步子轻盈的像飘,跳跃的火花扑朔了她微笑而庄重的脸。我坐在那里,用夜的眼睛看到了神,第一次,也是仅有的一次。这让我意识到了自己的卑微,我虔诚,而虔诚往往带来了肮脏,我肮脏地说,跳跃的火花像夜的灵魂。


小丫不说话,小心翼翼地把蜡烛放在茶几上,然后用手拨开耷下来的头发,对我神秘地笑。天!两个妙不可言酒窝像维纳斯的眼眸,凝重了千年瞬间点燃了我的灵魂。她缓缓走到窗前,拉开帘子,外面的霓虹色袅袅渗入,华丽的月光像一挽纱,曼妙地傅在她身上。我无法自拔地走过去,轻轻揽过她的腰……



  (9)

  该死的手机这时候响了。
  我想不理会,可小丫面有愠色,我知道电话打劫了我的浪漫。我气急败坏地接起来,是逸雨。我通电般想到了今早上的约会,真他妈该死!我闭上手机,想找理由解释,可小丫背对我用夜的表情说,不要说话,也没必要解释,关门时请轻一些,别惊碎了这夜的眼泪。
我打开门,走廊里的灯光把我的影子拉的老长,像吐在地上的口香糖。小丫幽咽地说,今天是我生日。我激灵一下转过身。


  但过去了,我想要的,宛如祭奠,感谢你,也希望你不要误解。
  我说,小丫,你也太狠,大学四年我用四个春秋来暗恋你,你呢?伤心时候找我落泪,高兴了还是喜欢做你的蝴蝶。毕业我又屁颠屁颠跟你进了这家破公司,我是为什么?自虐?可我的付出比他妈泥巴还贱,一辆奥迪A6就让你作茧化蛹了。累,我累得着想睡在眼泪里。我摔门而去,身后一片眼泪的碎片,不是夜的。


走下楼,悲哀搀和了黑色迷茫了我的世界,我望着门口站岗的保安,带着眼泪笑。
这儿出租很少,于是给亮哥打了电话,他说十分钟后到。
我上车,递给他烟说,去外环转转吧。
他侧过脸,火机的火苗在烟头的一段距离上凝固。他没说什么,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小,入东外环时车速打到了100迈,身体在时速里渐渐融掉。


  八点半,逸雨来了短信说广场上的风筝真的很漂亮。我真他妈疯了,这个疯女人,我原本和她撒谎说要在公司加班,让她不要等了,可她……我拨通她的号码,吼着,你他妈还在傻等?!然后扣掉手机拉下夹克的拉链,心想,我他妈真是孙子!
我说,老哥,去广场吧,快点!
下车时,我丢给他一百块,亮哥要推,我砸上车门说,我只有这么多了,你嫌少我卸个胳膊丢你车上。他笑笑,走了。


  广场门口有个老太太卖小玩意,生意惨淡的跟眼下入秋的天气。我掏出五块钱说,你给我俩荧光手镯吧。她一脸幸福地从自己手腕上摘下来,放在我手心。我继续往前走,身后老太太喊,小伙子,找你两块钱。我退回去,很认真地接过四个五角的硬币,仿佛得到了比施舍要完满的东西,这个世界!真他妈诡谲!总是在绝望中才意识到活着,那么真真切切地,甚至蝇营狗苟地活着。


逸雨坐在广场一侧的石凳上,双手支鳃,一袭白色连衣裙清纯的像胎儿娩出后的胎衣。我走过去蹲下来。她的目光依然没从广漠幽暗的夜空里收回来,只说,坐在这里看风筝的感觉真好。
我拉过她的手,温柔地,温柔地像接生婆,把荧光手镯套在她的手腕上,然后在手心轻轻吻一下。


  她低头,我想她应该看到了这对廉价手镯。她说,下班时我去过十三楼,哪儿的灯全熄了。
  我瞠目结舌,我还能说什么?我挨着她坐下,点支烟,吐出第一口烟雾时,缓缓说,这样的夜犯下的错误真是不可饶恕。
可我已经好了,真的。本来挺生气,可坐在这里,看着这些风筝,就怎么也生气不起来了,就想着坐在你身旁,就像现在这样。
我说,那我回家拿个毛毯什么的。
她扭过头一脸疑惑,我苦笑,我想就这么陪你坐一宿,可又怕把你冻坏了。
她轻笑,明天还要上班呢。


我观望四周,没有发现敌情,于是把烟头掷在地上,抬脚碾碎,上他妈狗屁班!我甚至是恶毒的赌咒,并非针对经理,而是在外环上我突然想到小丫的生日并非今天。
逸雨扭过头,带嗔怪的口吻,怎么不好好说话呢?我于是像倒豆子般把我如何蹲局子,如何被经理骂絮叨了一番。当然美琪和小丫的事除外,人总是在一定范围内发疯嘛。我惊叹也自己的口才之余,戏谑地想,刚才那位老婆婆真是慷慨,只三元不但卖了一对荧光手镯,还附带送了她的唠叨。我于是知趣地闭嘴像是夏日午后知了,声音一下子被扭掉了。


  她一边玩弄着手腕上的镯子,一边认真地听我唠叨,认真的让我唠叨的有点上瘾。我闭了嘴,她还一脸虔诚,我才意识到自己感情施错了对象。我问她想什么?
她吓了一跳,忸怩的冲我笑笑说,想家里的院子,树……
我真想潇洒地甩她而去,这女人,感情真把我当成叫醒她童年的知了了。但我仍一脸温柔,温柔像积压仓库滞销的农产品。我想,今晚上就是圣人发脾气了我也没资格。


  她依然陶醉,陶醉在父亲给她买的第一个蝴蝶发卡,陶醉在夏天雨后提着裙子淘气地在门前踩水,陶醉在以往这个时候和玩伴一起用落叶的叶梗比力气,比谁的结实。我想我是疯了,要不然我如何会被这些幼稚的像蛆虫的故事打动,甚至拉着她打的到十几里外的植物园捡落叶,比力气。疯了,这个世界都疯了。



    (10)


这一周还算清闲,手头上只有两场小火灾需要合保、给付。周四晚上请经理、八嫂和老王,当然还有小丫去海鲜城吃饭,谦虚地说是借杯水酒向大家请罪,这一谦虚不打紧,五百块就成了昨日黄花了,我一咬牙,回头吃了一周康师傅。


周五的阴雨似乎并不影响第二天的好天气,就如专家说沙尘暴是自然界的环保措施一样。一觉醒来,仿佛从亘古的废墟里找回了气息。窗外,天湛蓝而妖冶的宛如虚无。心情却悖逆的自然界的法则,并没有因骤冷的天气萎缩,倒似雨水浸渍的三月处处萌芽。给美琪发了条幽默短信,对方没回。从被窝里爬起来,惺忪着眼找烟,却碰掉了烟灰缸,瓷的碎裂声响了一屋。


打开电脑,想着继续写自己杜撰的故事,手机响了,是逸雨。这个女人简直是甲亢患者的精力充沛。昨晚上陪她从广场走到西外环,并背着她从西外环走回香港路才遇到出租打车回家。我敲击键盘边对她说,你听早新闻了么?她说没,怎么了?我说附近发生了一起命案,一男子赤身裸体横尸家中。她惊呼恐怖。我笑着说,经警方调查是因该男陪女友疯狂逛街,晚上小腿抽筋不治身亡。那边咯咯乐了阵子,喘着气说,谁让你逞强背我来着。我说我投降我忏悔,下次决不再背你。她撒娇地说,你敢!我说我怎么不敢?我扛着你行不?那边又笑,笑得过于澎湃,通过电话线溢了过来,漾了我一脸。我在键盘上敲下:雨,涤荡了这个城市的天空,也涤荡了这个城市的灵魂。她站在川流不息的十字路口,忘记了时间,忘记了方位,甚至忘记了自我。而她此刻思考的只是,如若我过去这十字路口,后来会怎样呢?
  我过了这个十字路口后来会怎样呢?我忐忑。我把烟熄在临时拿来作烟灰缸的咖啡杯里,拨通了逸雨的号码,我说,出来吧,带你去个地方。她笑着说,我可不想和尸体在一块。我说我做鬼也缠着你。她笑着说,和鬼约会也蛮有意思,你等我半个小时。


  早知道她如此不守时,我干脆躺回被窝睡个回笼觉。我在她宿舍门口站了足足有一个小时!她一脸阳光地走下楼时,我感动的要和撒旦拜把兄弟。我说你今天整这么漂亮想勾引谁呢?她打我一拳撒娇说,咋样?漂亮吧?然后在我的鼻子上转一圈。我右手端着下巴装深沉说,侧过身看看,她乖乖侧过去,又转过来等我开口,恩,发式倒挺配,衣服颜色也搭配的好,只是鞋子……她眨眼问鞋子怎么了?
好是好,只是穿着高跟鞋翻山越岭的总不太合适。
她捂着嘴巴尖叫一声,又“突突突”跑回去换了双白色旅游鞋。


  大巴在山脚下停了下来,游客需倒车坐上爬山的轻型中巴。路因山体渐行蜿蜒陡曲,车上的人也随车体晃来晃去,晃得没有了勇气,索性闭眼,任尔东南西北风。逸雨刚过了方才的兴奋头,吓得两腮苍白,眼球直愣愣盯着司机,好象一不留神他就跑了私的。
颠簸了足足半小时,车终于停了下来。下车时,逸雨死气白赖地要我背她,后来这鬼丫头承认当时是腿打了软。我背着她淌过诺大的停车场,我想说不能买票也要背着你时,我看到了经理,他正搀扶着老伴坐到轮椅上,我盯着他,竟隐隐生出澎湃的感动。逸雨躺我的背上问我看什么,她顺着我的目光就撞到了经理的眼睛。经理也向我们投来淡淡的笑。逸雨催我快走,我说理应过去招呼一声,她违扭着不肯,只好听她的,但我疑惑她的违扭,她和经理认识?




  (11)


买好票,顺着一条相对平坦的环山路拐过眼前的山,整个山谷便敞在眼前了:爽朗的阳光,波光粼粼的湖面及磅礴的红叶,人自然而然卑微了 。不必说攒动的人群带来的勃勃生气,亭轩阁楼带来的俊秀清醇,层峰迭起带来的震撼,涓涓溪流带来的婉约,单是这漫山遍野的红叶就点燃了仅有的激情。


逸雨不说话,只睁着眼睛,茫然拎着步子,被我落下了几次。我第N次回头走回去说,你挽着我的胳膊。她眯眼看我,我说,怕你一感动,嫁给了红叶。她咯咯笑,带着秋天的颜色。
碰到小丫无论如何算不得意外,可心头总有些怏怏不快。她顶个大草帽,牛仔裤,粉红色上衣,小鸟依人的像他妈蝴蝶,对,就是那只该死的蝴蝶。奥迪A6腆着大肚子,神气的仿佛是这里的主人。我端着傻瓜相机在镜头里看到他们时,感觉自己也像傻瓜,不单单是牌子。


在湖里荡了会儿船,已是晌午。逸雨说有些口渴,于是下船到湖边的“品茗轩”喝茶。店面不大,可素净的像浸在茶水里,进门就扑面的茶香。找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服务员微笑着走过来说,您好,我们这里有各色品种,其中山菊茶是我们的特色茶,山菊是一早上山摘的,水也是山上的泉水。请问二位要不要品尝一下?我能拒绝么?我连询问价格的资格都被剥夺了,我靠在椅背上点头,脑子里隐约有笑里藏刀的字样。


吹开水面的几片展开的菊瓣,我轻轻抿一口,对面逸雨扑哧笑出来,急忙拿手去遮。我问她笑什么?她摇摇头,我锁眉。她说,看你又是吹,又是晃头晃脑的斯文样子,还蛮像老夫子呢。我放下茶杯说,外行了吧。品茶贵在一个“品”字,反之只能算喝茶,就拿着吹来说,这山泉垢重,所以水面浮一层膜,不信你看。她真就端起茶杯,可爱的找那层莫须有的膜,摇摇头,忽又点点头。我强忍着不让笑呛出来,说,小姐,你今天是不是落家里一样东西?她想了想说,没有啊。我笑着说,智商啊。哈哈,你以为我真懂啊。她恍然,挥拳要拍我,我挤眉眼低声说,这里可是斯文地呢,动不得拳脚。她努着小嘴,狠狠瞪我。
我不知道该不该问她,这个一山就困扰我的问题始终让我不释怀,我于是问,逸雨,她“嗯”一声,抬起头。你和经理认识?她嗫嚅着嘴唇,并没有出声。


心里忽然冒出一连串的问题,又咽了回去。我蓦地发现她的手在抖,窸窸窣窣,像不远处的水雾,于是那些问号如拍在岩石上的水流,溅起,碎了,碎的找不回只言片语。
我们不再说话,逸雨低头喝茶,我把目光漂到了窗外的湖面,湖边的木制栈道上,熙攘的人群攒动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蓦地从眼前擦过,我瞬目仔细去找,是王成亮!他正擎把粉红色的太阳伞,右边一个时髦的女人优雅地挽着他,那种略显丰满的婀娜是我识得的,但我依然否认,于是抓起手机拨了她的号码,当美琪侧身去小提包里着电话时,我觉得自己在刹那间湮灭了,像雾,曝于阳光下倏忽消失殆尽。我不知道自己想了些什么,更不知道该想些什么,乱,仿佛门口叮当作响的风铃,纷至沓来,不可抗拒。


我开始怀疑亮哥所谓怀孕的嫂子,怀疑他们仅仅是同村的亲昵。我惶恐起身,又坐了下来。对面的逸雨惊愕地抬起眼睛,她显然误会了我的失态,忐忑地说,你很想知道么?我没接腔,兀自点烟,把纷繁的思绪丢在了烟雾里。我忽然觉得对面的逸雨像飘逸的雨丝,下在一个秋日的下午,于是湿了一段梅雨似记忆。
她十二岁上丢了爹。


  (12)

她说这话时,我觉得父亲的死等同于一件玩具的丢失,平静的过于突兀。他是为了要满月的儿子丢了性命,与她无关。他在儿子满月的前天早上扛猎枪上了山。守山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鳏夫,与他相熟。喜事总免不了喝两盅,酒喝高了总免不了想起些糗事,至于他们为什么起了争执,而且抄了家伙,没人知道,结果是鳏夫丢了唯一的牙,而他让自己的猎枪索了命。
逸雨与我同年来到这个城市。我是为巩固暗恋的果实,继续自虐;她是为了来,没有冠冕堂皇的理由,说什么为了母亲、妹妹和弟弟,她只是想来,殷切地想。


客人陆续地多起来。品茗轩成了沸茶涡。付过账,拉逸雨逃出来,问她饿不饿?她摇头。我说,又不是审地下党,用不着这么浩然正气。她从苦大仇深中挤出张笑脸,像霜打后的野山菊。喝啥补啥,祖宗就是祖宗。
吃过饭,我们攀上山顶,临着风,想自己的心事。
回来的路上,彼此依旧不说话,像岱庙那两棵汉柏,彼此对视了千年,依偎了千年,化为枯朽依然暧昧,却无语言的缠绵,我想此时我俩应该进博物馆。


下了大巴,我伸腿脚说,蜕了层皮。她笑笑,说,好啊,孤魂野鬼的都要投胎嘛。我张牙舞爪,太不象话,太不象话!还想着和你风流几回呢。她羞红脸,转身跑开一段距离,扭回头,双手扣在嘴边喊,你还欠我点什么呢。我愣!这年月!没有规则。
天刚擦黑,逸雨叽喳着说累了。于是幸福地送她回宿舍,想今天不必赛竞走马拉松了。
过十字路口时,绿灯闪闪的要换,逸雨说声快跑,我未来得及反应,她就冲到了路中央的安全港。两旁的车呼啸而过,她站在川流不息的车中间,孑然一身。我在不远处,点上烟,眯眼看她,心里忽然莫名哀伤。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一起冲过去,越想越不可自拔,直到绿灯再次亮起,我依然愣在原地。逸雨走了回来,拉拉我的手说,对不起。我说这是我欠你的。然后拉起她的手穿过了人行道。然而我知道,她需要的不是这三个字。


走进那条小巷,我们和往常一样拥抱接吻,然后道别。我还在思考十字路口,思考她站在十字路口中央时,我是否要冲过去,或者转身走开,因为我不确定自己到底爱不爱她,我忽然想到了美琪,想到了小丫,感觉自己的确被生活掏空了。逸雨就在这时插进了我的思维,她说,我曾经在经理家做过保姆。
她不愿多提过去的事情,我也不愿再问,活在别人的过去里容易遗忘自己,而把自己泡在回忆里,他若不是失意者就是岌岌可危者。


从小巷里走出来,我钻井一辆出租车,时间七点十分,我想美琪应该还不会上班。
踏上狭仄的楼梯上,我为自己的勇气后悔了,瓮里瓮气的脚步声每一次都让我沮丧,沮丧的想象自己是只爬虫。登上三层,我发现还不知道她在几层。于是拨通她的号码,那边喂一声。我说我是赵财,蹲局子那个,那边笑笑说,什么事?我说没什么事就不能想你?我在你楼下。
打开门,她穿件浅蓝色睡衣,趿着拖鞋,头发湿漉漉的,每每晃动,有洗发水的味道。我像老朋友般走进去,陷在沙发里,累忽然铺天盖地地袭来,我闭眼。


和我同屋的姑娘回老家了,她在盥洗间搓洗衣服说,待会儿我也要上班。
我心里无名火起,蹭地起身,跳到盥洗间的门口,吼,你他妈换个工作行不?换一个?后三个字的发音比他妈祈求还龌龊。
她一手肥皂泡沫,拾起没修饰的眼睛盯着我,像盯显微镜狭扭动的梅毒。我想我被她的目光肢解了,一个细胞一个细胞的散落。然后她继续低头洗衣,我的话还没有公交车上的屁有份量!我说,为了王成亮你就值得?


她手上加快的动作蓦地停了,说,为什么扯到他?我冷笑,鼻子嘴里都是冷气,我今天也去红叶谷了。
她甩掉手上的泡沫,起身去了客厅,就为这个来找我?
不是,我似有心虚地否定,总觉得应该过来,和你说句话,不然会疯掉。
我们好像不熟,手机号也不是我给你的。她冷冷地。
这不重要。
我做什么工作又重要么?
于我重要,于王成亮重要,于你更重要。我不想违扭你,更不想凌驾着你,我只是在试着平等的甚至仰望的告诉你,希望你明白,我在拘留所的七天不是为了别人。


威胁我?让我为你感动?算了吧,大家过了用眼睛思考的年龄。
我想我应该像个爷们扑上去,不顾她的反抗,用嘴巴封死她刻薄的嘴。但我没有,而是像只秃了毛的公鸭,连叫唤都蹒跚起来。我说,在你面前我像个乞讨的,连尊严也得让你施舍。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坐在镜子前开始化妆。
我叼着烟,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



  (13)


纠缠决不是良策,半小时前我还以为自己是耶稣是菩萨,到人家里布道,真诚的能让眼泪溺死,可人家不这样认为,美琪怫然而去,我则大彻大悟。
走在大街上,陈小春喝了几罐啤酒充二锅头地狂呕:你若要走,我想留,强留的爱情不会长久……我开始可怜自己,揣着兜,嘴里随着“二锅头”的调乱哼哼,满眼是可怜的颜色。手机震了一下,是逸雨的短信:到家了么?刚才听广播,今晚上怕要下雨。我从屏上挪开脸,眯眼看远处。



走到建新街的尽头,有个烤羊肉串的摊位,形形色色的市民们把嘴唇咂巴的像开过鸭绿江的步伐,靠街的一个小木桌旁,一位肥嘟嘟的女孩儿叉开着腿,对着小镜子补唇膏。我忽然想吃肥牛。
几杯掺着秋凉的扎啤滚到肚子里,悲哀也就随着入了下水。付了账,摇摇晃晃地起身,西边的天闪了几下,看来雨是不可避免了。罗马之夜离这里还有十几分钟的路程,我响着酒嗝播撒了一路,收获了几颗雨点。


跌进罗马之夜的前厅,我手脚并用地吼,我找三十六号,找姜美琪!服务台后面一个保安过来拦我,被我摔了个趔趄,把痛苦夸张的像呲牙咧嘴的黑熊。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士走了上来说:您好,请问先生有什么需要?我说我要找姜美琪。她问我怎么称呼。赵财,发发财的财。围上来的几个女服务生抿嘴偷笑。女士转过身示意服务台给后面打个电话。然后转过脸,一脸圣母玛利亚的和蔼,先生您先到那边沙发里等会儿可好?
不一会,一个女服务生小碎步跑过来对女士耳语了几句。她点点头,又敞开微笑对我说,赵先生对不起,姜美琪小姐说不认识您,您知道我们也有难处。


我从沙发里跳起来,吼,妈的!她说不认识我?她说不认识我?我今天就是把这咂喽也要找到她!
谁说要把这儿咂喽?我倒要见识见识这位英雄。一个矮墩的胖子走了出来,他是这里的老板——娄龙。我心虚起来,心虚这玩意就像发酵剂,弄得自己臃肿肥大,却千疮百孔,处处是破绽。我说我是她男朋友,我的谎言撒得似乎不太顺利,啤酒嗝让男朋友这三个字异常下作。我用余光逡巡四围,有种全世界的镁光灯被照的眩晕,诺大的厅被“观众”的目光弄得七荤八素,我清楚,比雨更槽糕的事要发生了。


他朝我摆了摆手,小指上一枚硕大的戒指增加了他摆手的份量,我是生意人,不是开门做红娘,月佬,你来这里洗桑拿,我们有最好的服务,其他的,我想是踏错门槛了。他打个响指,对那个“黑熊”说:你——去为这位朋友叫辆的,车钱我付。
我说我找姜美琪。口气坚韧的带点钢筋混凝土的结构,只是生锈的钢,劣质的水泥。我想我应该退场了,但我不心甘,美琪的妖冶让我发疯,我不可容忍她的堕落,事实我只是不可容忍她用手按摩别人的脚——王成亮也不行。我挣脱“黑熊”的手,往后台冲,几个一米八几的大个儿横在我面前,就差像拎小鸡子一样打发我了,好在娄龙没有发话。他慢慢走过来,说:这三个都是我从上海请过来的朋友,专业摔跤队出身,不小心被摔个半身不遂也不是没可能。哥们,我想惹事,但谁他妈坏我生意,我娄龙也不是吃屎的苍蝇。他朝大个儿递了个眼色,看来我要魂赴黄泉了,还是专业选手,真他妈撞头彩了,死都死的专业。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声调陡然缓和,但今天我放你一马。
我像个虾米,佝偻着从“巨塔”之间挤进去,抬头看到了   美琪,浓重的眼影让她目光中的愤恨愈加清晰,她的确美丽,美丽一旦掺和了愤恨,结果我想是唯一的,我不是吴三桂,所以我买不起单。
她嗫嚅嘴唇,不说话,眼中也没有我企盼的眼泪,晃若隔世地看着我,像是一个种系的盛怒。酒劲开始消散了,因为我感到一阵尿意。


娄龙踱到我们中间,背对我和美琪说,你——可以回家了。
美琪在前,我在后,走出罗马之夜前门时,雨已经大了,美琪兀自入雨,我却在倒数第二层台阶上被人从后面扳住了肩膀,我下意识侧过脸,左眼冷不丁吃了一拳,紧接第二拳,第三拳……我踉跄跌入雨水,瞥见了玻璃后面他矮墩的笑。
我护着头,镜架在脸上划了几道血口,火辣辣的疼,好在是树脂镜片,要不然下半生要靠牵骆驼算命为生了。我趴在地上,雨点加拳脚分不清那一个,反正都落在身上。我从疼痛中抽出空来想,美琪,我值不值?我他妈值不值?


矮墩从里面走出来,有人忙跟上为他撑伞,他气急败坏地把伞打掉,走下台阶来,踢了我几脚,我没动,他吼,怎么回事?你们小混混敢在老子门前滋事?坏老子的吉利,刘姐,给那个姓李的打个电话,就说街面上几个不懂规矩的小混混在我门前打架,让他来摆平。说完,径直走了回去。
我半张嘴巴,鼻孔里塞满了血,雨中的车灯耀得我通身触电,我听到车门打开的声音:美琪?怎么站在这里?是王成亮,出什么事了?站在一旁的美琪没言语,我忽然痛快,痛快的疼,痛快的哀伤。


王成亮拨开打我的人,问:兄弟,怎么是你?到底怎么了?我吐一口混着雨的血水,愣愣地笑。他也挨了一脚,趔趄地扑在我身上,然后慢慢爬起来,抡拳咂了其中一个的下巴,就那一拳,我开始佩服他了。我跌跌撞撞爬起来,想出拳,可被身后的家伙踹倒了。我躺在血水里开始哼哼陈小春的《算你狠》,雨声伴奏,还有身子做鼓。
亮哥也很快趴下了,比我要严重,他栽倒时,我就意识到了他的严重,打手们迅速离开了,只剩两束车头灯,还有满天的雨,美琪哭喊着他的名字,而我翻过身,面朝着天,断断续续哼着歌。远处,传来了警笛声。


      (14)

亮哥在医院里,美琪失了业,亮嫂要临盆,而我,像个土鳖,被人踩了几脚反而愈加活跃,我开始悲哀,不是为着他们之不幸,而只是为了自己依然的康泰,仿佛乞丐站了广厦间想的只是下一次的乞讨点.看来这个世界解剖来只有两极,不做英雄,那只能兼职做狗熊,中间是真空地带,为着虔诚信徒最后的向往.
我挂个墨镜,左眼皮肿胀得贴着镜片。在医院门口的一家商店里挑了个花篮,我吹声口哨,只有气流喘息的声音。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道过于廉价,自做多情地四处缠绵。我推门进去,亮哥正挂着点滴眯眼睡了。美琪坐在床沿上剥橘子,抬头瞥一眼又低头继续,仿佛我只是空气的影子。可怜的影子摆出狗一样谄媚的笑,只恨没有会摇的尾巴。我问,睡了?她点头,起身抓起床头柜上的挎包匆匆走了。我想此刻我就是被她当卡迪那豌豆脆大嚼特嚼也绝不解恨了。我眯眼看去,细数空气里的尘埃。
点滴输完,唤来为他起针时,亮哥醒了,嘴唇勾勒出笑的轮廓,来啦。我嗯一声,拿起美琪剥到一半的橘子。他凝眉望着窗外,说,出去走走吧。


病房后面是座人工山,喷泉的水早息了,只剩嶙峋的铁器。空气里浮泛的腥湿搔的鼻孔发痒,水里有鱼,扭来扭去,像T型台上婀娜的屁股。
亮哥指了指旁边的石凳示意我坐下。我趴在护栏上,点支烟,想我的心事。他兀自开口,其实你用不着自责,这个结果早该属于我,只是没勇气。好在你的激将让我无论如何迈出了这一步。
我为难,说,亮哥,怎么说呢?明摆的事儿,你甭替我开脱,我知道这次是闯大了,对不起美琪,更对不住你,我鼻子里哼一声,怕美琪要恨我祖宗八代了。


他笑,微微的,像布道的禅师,谦和慈悲的要通货膨胀,说,怎么会!
话题在我们之间默契的敏感中被扭掉,于是都不再说话。
良久我问,那天晚上你怎么会突然去罗马之夜?
美琪来的电话。


我激灵一下,烟卷从我的指间滑落,在地上滚动几下,跌入了池水。我抬头看天,妖冶的蓝把心情装点的过于彭湃,而我却平静下来,像立在早晨想隔夜的风暴,到底是丢了,想象的风暴让现实愈加安详。亮哥向我要支烟叼在嘴里,我欠身要为他点上,他摆了摆手,说,想不想听听我们的故事,我和她?我微笑的摇头,我知道我已经不需要它,那些斑驳的过去我已经弄丢了,我找不回去了,我也没有了勇气。手机震了下,我想应该是逸雨,小冤家,你又跑到那里了?我在你楼下,给你煲得鸡汤。



我冲亮哥晃了晃手机,起身而去,身后的亮哥亢奋的喊,你小子得把我送回去吧。我挥挥手笑着,你自己想办法吧。
晚上,李鬼打来了电话,口气神秘的像地下党接头,蝼蛄(是娄龙的绰号)那边还不肯松口,上边压的紧,说尽量和解,我看态度在那边,我不好硬着顶。
你领导又不是我领导,我不用看他们屁股。


赵财你他妈有没有良心?谁他妈拉了屎还让我来擦屁股。我告诉你,要不是看这亮哥的面,谁他妈帮你谁是乌龟儿子!
别别。我不是栽了么。嘿嘿,好了,玩笑归玩笑,我倒没什么大碍,可亮哥那边你得尽量尽量帮,能多给就多争取。兄弟我就算求你了。
这还像句人话。我心里有数。这几天忙,也没到亮哥那里瞧瞧,到底咋样了?
肋骨断了两根,小腿粉碎骨折。


这帮狗崽子也忒黑了,搞不好要残了。
我咯噔一下,不敢再往下想,只抱着话筒——想哭!



  (15)

娄龙终于松了口,说赔十二万。
十二万意味着什么?亮哥瘸着腿接过十二万的牡丹卡时,我把思绪,乃至灵魂全都抛到了烟雾里,肺里、胃里翻江倒海地烧。李鬼陷在沙发我旁边的沙发里,跷着二郎腿,牙咬着烟卷,微微上翘,仿佛刚刚击落一架阿帕奇的土炮。
说实话,尽管他邀功的口气和仪态是我鄙夷的,但我还是感激他,由衷地,可我说不出一句恭维甚至流于浮泛的客套话。


亮嫂听这话时,手里的水果盘跌落了,切好的橙子散了一地。我觉得应该这样,好像这些水果注定有这一摔,一摔,大家心里的结松动了,应该是我们需要这一摔。卧室里快满周岁的小侄女雯雯哭起来。亮嫂匆匆收拾了,拐进卧室去哄雯雯,可能也在哄自己。
雯雯满周岁的筵席上,我第一次带逸雨出现在大家面前,也算是对她,对自己有了解释,坐在对面的美琪抱着雯雯,一脸幸福的像剧本中的情节。我频频举杯,却遇不上她的目光。
世间的事太过于无常。当我为逸雨挡却大家戏谑的酒时,忽然醉得一塌糊涂,我不胜悲哀,至于悲哀什么,我不清楚。亮哥举起酒杯朝我意味深长的瞥一眼。我明白,这游弋在两个男人之间若游丝般的敏感太过于不值。我努力回报他一笑,扭头时,在李鬼的眼中也见到了类似的杂质。


那个晚上,逸雨给我我她最宝贵的,暗夜里,微醉的黑色把一切暂时隐匿,因此欺骗了一切。
我低低地说,雨,这一切对你太不公平。她背对我,肩头微微耸动,我轻轻扳过她的肩,拥在怀里,像拥抱一段遗失的心情。她啜泣着,说,我都知道,从你看她的眼神里我就猜得出。我吻她的唇,她眼中衔的泪,说,我醉了,把以前给弄丢了,我记不得任何往事,但我还记得你,你就是我的小雨点,下在我心里的小雨点。她把脸贴在我胸膛,数着心跳声,渐渐睡了,睡在一个肥皂泡泡罩着的梦里。我睁眼瞪着黑色,暗暗起誓:好好对待我的小雨点,好好爱我的小雨点。


然而,我还是背叛了自己的誓言。
美琪又回了罗马之夜。亮哥从电话里说这话时,我听出了他的绝望,那种貌似刚强却更易崩溃。他摇摇晃晃地苦苦挣扎着,像风中摇曳的烛火,再也无力,再也没有契机。我站在入冬的门口,拿着话筒,对着呼啸的北风遗忘过去,为着我磅礴的誓言,为着厨房内正忙活的女人,但亮哥的无奈和绝望让我狠不下心平淡下去,我怒不可遏,丢了领带,对逸雨说我出去一会。匆匆出了门。


拉上出租车门时我忽然想到自己很久没打的了,挤公交车竟成了习惯,我否认为逸雨改变了自己,可还是为她改变了。我对着窗玻璃上的影子傻笑。
打开房门的不是美琪,是李健(我渐渐也改了称谓李鬼的习惯,这我想也是小雨点的杰作)他叼着烟卷,趿着拖鞋,头发蓬松,慵懒地让我进去。我想我所惧怕的还是发生了。
我坐在他对面的沙发里,点上他递给我的烟,他也不开口,胖乎乎的脸蛋只有微笑装饰的表情。我耐不住,问他,她呢?


他把烟碾熄在烟灰缸里,抬眼说,上班了。
我克制自己,几乎神经质地,问,去那儿上班了?
罗马之夜。他的口气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对方的心安理得让我反而心虚,我只好另找切入点,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笑,挠了挠头,说,我和她的关系你不知道?王成亮没告诉你?


我的手有点抖,我他※的有点抖,但我还是对他心存感激,说,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关系,但我希望你不要纵容她往火坑里跳,你要是男人就不能那样!
什么火坑?你他妈别损人!在前台当收银员也叫火坑?我他妈费了老大劲才替她搞到的。
无论我下面要说什么,也无论我说的如何头头是道,我想我是败了。我靠在沙发的靠背上,兀自发呆:物质让人们过于现实,谁优秀谁龌龊,又什么亲情、爱情?花里胡哨的东西让人们不再迷眼,他们探出脑袋,眼里只有一个字:钱!


走出门来,我回头对他说,兄弟,有机会去喝一杯。他笑笑,叉着胳膊不言语,我走下一层台阶时,他开了口,回头告诉亮哥,我和她的事我们能解决,希望大家不要再插手。我点头,差点摔了下去。
[ 此贴被篱笆在2007-01-17 18:37重新编辑 ]
离线风断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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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2楼 发表于: 2007-01-17
从来不看网络文学
不好意思
不过鉴于苇子和篱笆的辛勤劳动
我要耐心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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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作纪念
离线篱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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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3楼 发表于: 2007-01-17
咋说也是个人
十六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下的太过单薄,像隔夜的厚霜,但逸雨却好兴致,清早进门来,拎着豆浆,围巾也不解,兴冲冲奔到卧室朝我尖叫。我懒懒探出头,不肯睁眼,怪她害了我周末的好觉。她却不管,命令似的让我起床,陪她去爬山照相。
雪不多,温度却极低,山坡小径上散落的雪斑斑点点,印着行人的足迹,酸枣树的枝桠也浅浅覆一层,地上枯掉的茅草、野韭菜、艾蒿均被雪遮盖,几只麻雀在上面跳来跳去,觅寻食物。
逸雨挽着我的胳膊,几乎是拽着我前行。


时间尚早,也可能是周末,人们大都偎在沙发里谈雪,或躲在被窝里找梦。路上只遇到了一个护山的工人,扛把铁锹,吐着热雾下山去。天阴着,因此光亮度不好,照了几张,她便不喜欢了,赌气般非要攀到山顶,行到两山之间的山涧时,她又临时变了主意,因为她看到了山谷底一尊汉白玉的观音像。
她站在我身前问,你相信有神么?
我不置可否,从背后揽住她的腰,宝贝,这么冷的天,即使神仙也不会出来。
为什么你老是这样?


这是我的错,常染色体上带着幽默的显性基因。
她摇头,我不是说这个,为什么对我你总是没有那份认真?
我忽然想到十字路口,心里塌下去。我眯眼望着山谷中的菩萨,仿佛眼望众神在雪地中一一遁去,灰飞烟灭。我说,因为你不是我的神,而是我的一半,身体、感情,一切一切的一半。
她不说话。我兀自说下去,带着还没完全的清醒,却爬到神祗面前,信誓旦旦说一通没有依附的话,我不希望你是我的神,就是一半,没有距离,也没有差异,心平气和的好像我们谁也不存在,事实上离开了谁也不行。你说我不认真,难道彬彬有礼才是两个人相处的办法?我受不了那种矜持。我只是希望每天清晨睁开眼就能看到你,你调皮地微笑着,把一天的好心情堆积起来,像搭积木一样搭建我们俩的生活。


她摇头又点头。我开始痉挛地自责,我清楚,原因她不是我的神。
她用胖胖的手套拍了拍我的脸颊,说,这下好多了,下去坐会儿好么?
只要你高兴,我做什么都无所谓。
真的?
真的。
那跳悬崖呢?
我吻了她冰凉而淘气的额头,一脸决绝,说,我回家想想再说。
她努嘴,我笑,然后她也忍不住大笑。


走到山谷并不像看起来 那么容易,几乎是滑下去。我在前面当该死的探险者,摔了几次,皆是四爪朝天,她在后面没良心地笑个不停,好像在电影院看无声电影。好不容易下到谷底,她拍了拍我屁股上的雪,说,真够笨的,摔疼了没有?我说要不你试试?伸手挠她的胳肢窝。她尖叫着跳开,在不远处团了个雪球朝我打来,正中眉心!我他妈够惨了!
用手套拂去观音像前台阶上的雪,我伸开手臂让她坐过来,她扭头说,不!
台阶太凉,回去后闹肚子疼我可不管。
那我坐了。于是一屁股坐我大腿上,实在的让我两股颤颤。


关于小丫,本来只想告诉她一半,我觉得应该告诉她,但不是全部,神的欺骗和她的诱导让我吐了个精光,我赤条条抬脸看她:她面无表情,沉默了几秒,忽佯装恶狠地打我一拳,说!是不是对她还旧情未了?
我举手投降,天地良心啊,若有我也不敢告诉你。
好哇!不打自招了,你究竟还有几个呀?说!不说就家法伺候!
我忽然想到了美琪,但现在不是时候。我嬉皮笑脸,在神的脚下冷的精神颤抖。




十七
第二天下班,八嫂说晚上去她家吃饺子。我嘻笑说,怎么?要招上门女婿?你闺女才十八吧,我没记错的话。她挥拳狠狠打我下,说,就你这模样,别说我闺女,就人家叫什么芙蓉的也得吐。又补充道,只是吃个便饭,“噔噔噔”走了。斜对面的小丫托着腮冲我愣神,我忽然想到奥迪A6许久不出现了。


走进电梯,没有看到逸雨。
在一楼大厅,我拨通了她的手机号,嘟嘟了很长时间她才接听,背景嘈杂的很,像站在厄尔尼诺的受灾中心和我通话,只是没有美国电影里主人翁那种舍我其谁的豪迈。她撒娇地说,真倒霉啦,二十五楼要办宴会,经理让我们帮着搬东西不说,还让我们加班,恨死他啦。
我嘻笑道,宴会?可不可以带家属啊?
去你的,你呀顶多算个小宠物。


我学猫“喵喵”几声,她笑。我说,晚上八嫂请我去她家吃饺子,我九点左右回来接你。她“嗯”一声,说,经理招呼我了,于是匆匆挂了电话。
我闭上电话,屏亮了一下,是条短信:在大厅等我一会儿好么?小丫。我走到大厅中央的沙发里坐下,掏出烟,却蓦地想起了“禁烟牌”,只好收起。


大厅左侧是铺着红地毯的楼梯,通往二楼。这幢楼里,二至十层是中高档酒店,顶层是个酒吧。酒吧我经常过去,可十层以下却陌生的很。
暖气温度调得有点高,稠密的窒息,昏黄泛红的灯光也过于暧昧,楼梯口的红漆木大座钟忽然让我想到了沧桑,应该是沧桑。踽踽爬行的指针此刻正指在5:30上,你盯着它,毫无杂念地盯着它,于是你与时间嵌合了,它遗弃了亘古的繁华和昌盛,逶迤迁延到现在,只你与它沧桑的如此冷漠。


有人拉了拉我的羊毛坎肩。我抬起沧桑的眼睛看到了小丫,于是我从时间漩涡里爬出来。小丫温柔一笑,想什么呢?我穿上西服,指着那座钟说,想和它谈次恋爱。她顺我指的方向望过去,惊讶地说,大笨钟?就和它?我微笑着,她以为我只是在搞笑,愉快地挽起我的手臂说,走吧。动作娴熟的仿佛我们是多年的老恋人。
我问,老王他们呢?他们不去?
只我们两个。


我“哦”一声,暗恨八嫂的糊涂,事实上只我一个人糊涂。
小丫说得回去换套衣服,于是我们打的先去她的公寓。
开门,小丫打开灯,脱下白色的风衣让我挂在门后衣架上,径直去了厨房。我没有打算呆长的意思,点上烟,踱到茶几旁信手翻一本时装杂志。她问,最近我买了挺多牛奶,要不要喝点?她扭过头来看我,我从铜版纸上挪开眼,对她无所谓地笑笑,她又问,喜欢什么牌子?
随便,只要不是人奶。



她笑,很久没见到她如此坦然的笑,我想。她笑着说,你自己过来拿吧,我去换衣服。
我“嗯”一声,目光没离开杂志,上面两个赤裸的人绞在一起:女性白人和男性黑人。有意思的组合,我想这位摄影师有着天才的幽默和讽刺。
小丫换了套黑色连衣裙。她倚在卧室门上向我征求意见。我说好是好,不过只是去吃顿饭,犯不着这样打扮,大冷天的,别中途改乘120了。
少贫了你,和你说正经的呢。


高雅的很,可是我更喜欢你大学时候常穿的粉红色连衣裙,真的么?说着玩儿,上世纪的事了,再说那也不是为我穿的。
那现在呢?我要是说是为你穿的呢?
我把烟掐死,故意找话茬开,得得,我可不想惹阿伽门侬的震怒。
你说我是海伦?我难道水性杨花么?她有点生气。
我嬉皮笑脸,怎么会,海伦有你的美丽却没有你的气质,再说,咱们何必为一个几千年前的人较真。准备好了么?咱们出发吧。
你来给我拉上后面的拉链。
乐意效劳。





十八
八嫂的男人和女儿都不在家,冯处长有应酬,女儿上晚自习。八嫂和小丫和面包饺子,眉目也忙活的要发汗,我破译不了她们言语的密码,只俩眼珠摇来飘去,嘴边傻呵呵笑得没头没脑,像遇了荒年的弥勒佛祖。
吃过饺子,小丫主动说去涮碗,八嫂没谦让,只交待了洗洁精和橱子的位置,泡了茶,同我去客厅里坐。我腆着肚子抬腕看表,8:10,时间还充足,于是卧在沙发里,像只吞了活物后盘在岩石上眯眼的蛇。八嫂拿副马扎,坐在我侧面,拉过茶几上盛放糖果、瓜子的果盘,嗑着瓜子,满客厅都是咔吧咔吧的脆响。我盯着对面二十九寸的液晶电视,盯着二十九见方的一抹黑色,想象着遥控器的位置,我受不了她啃噬骨头般的咔吧声,问,八嫂,遥控器在那?她吐出瓜子皮,说,花里胡哨的没啥好看的,我还有正经事要说呢。


万宝阁上的一颗苹果般大小的水晶球晃了我眼睛一下,我瞬了瞬眼,想抽烟,只好抓了把瓜子,问,什么正经事?要先贿赂我的肚子?
她啐一口,你小子得凭良心讲话,我也就是冲你脑子还活脱,就一张破嘴,走到那儿臭到那儿。我傻笑,被别人一语中的着实是件难堪的事。她继续讲,让我想起了大学里讲授马哲的那位老太太,平凡的嘴里讲出些深奥的哲理总得让聆听者有个过渡。人家常说来着,有情人终成眷属,你的心思不用说,打一开始就是烧火棍子一头热,小丫那丫头心气高,不过人总是不错,论相貌,论脾气,也是百里挑一的,我看呀你们俩倒还合适,算你癞蛤蟆逮着个落地的天鹅了。我来牵线你看咋样?


我咬着了舌尖,瓜子的五香掺着血的腥味,顺着嗓子眼奔下去,我连同瓜子皮一同嚼碎咽下,嘿然一笑,八嫂您说的那里话,我那是年轻不经事,再说小丫有男朋友了,我横插一杠子,岂不拉屎糗自己。
又不好好说!你指那个胖子?我瞅着就不像好人,这个好说,我让小丫给你个答复。
别别,我伸手拒绝,是我自己配不上她,怨不得他人。
我说小赵,一个大男人遇事你支吾什么?现在就是让你去求她又能矮了你了?
哪会呢?我嘻笑,要是赶上八嫂你这样的,我天天在她面前磕头都值。
去去去,说正经事你呢!八嫂也笑了。


我说我抽支烟,于是顾不得地点上一支衔在嘴里,良久才说,八嫂,说实话,我有女朋友了。我现在才发觉承认逸雨并坦白于大家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般容易,尤其在八嫂面前。可我必须坦白,像游弋在高原上的牧民吃着粪火烧的馕馍,我开始怀疑年龄或成熟无非只是接受。
就那个开电梯的姑娘?八嫂一脸不屑,而我不敢反驳她的表情,只是沉沉地点头,记忆底太多冗沓的东西让我点的异常费力,我想我太需要时间,唯有时间让心里的虚荣和种种亵渎虚幻的猥琐曝光、涤净。


你想过你们合适么?八嫂看出了我的沉重,换了种委婉的口气,委婉的让我觉得自己太可怜,可怜什么?我想不通,为着爱上一个山里的姑娘?为着放弃一个如花似玉的女郎?我只有一个思路,咋说自己总还是个人,卑微也好,高贵也罢,我作为一个人活着,活着我作为一个人的抉择。我想我是决定了,在一团烟雾后,侧对着语重心长的八嫂。
总觉得现在是比较合适。


八嫂想驳我,小丫甩着湿漉漉的双手走了过来,一脸朝气地像泛着晨光的湖水,谈什么呢?神神秘秘的。
我熄掉半截烟,笑,一个癞蛤蟆被天鹅吓死了。
小丫一脸天真的惊愕,我很喜欢这种天真,尽管太过于做作。
八嫂哼一声,丑惯了,见不得漂亮。阿斗也没这份憨气。
我和小丫都笑,小丫笑得什么我不清楚,但我清楚自己笑的什么。
好在八嫂并不怎么上心,毕竟小丫不是她女儿,我也不是她女婿,她嗔怒地说,真不明白你们这些年轻人!


八点三十准时出了八嫂的家门。她在送我们下楼时还窃窃对我说,你再好好想想。我拍了拍她拉我手臂的手,点了点头,虔诚地感激她,并不是因为她所做的,只为在这陌生的楼丛里忽然多了长者的絮叨,心忽然归属了,像端着相片想象千里之外的父母及夹着汗腥的土壤,用想象替代真实抚慰自我。
路上,我和小丫再也没有多余的话。我呆呆望着车外橙红色的夜,忽然看到了蹒跚的背影,我蓦地想起,亮哥失业很久了,而我们也失落很久了。





十九
出租车在大院门口停下,我付了钱下车。小丫双手抓挎包在身前,站在路灯光里。橙黄的光打湿了她俊俏的脸,慵懒而富于纵容的表情,微微拂动的发梢,及她涟漪般扑朔的微笑让我心情莫名地下了场雨,窸窸窣窣,细碎的让人癫狂,而就在这咫尺之间,那种震撼的美丽清晰地让人远离了,远离的只有模糊,仿佛抬头间的一抹鸿影,怅惘但不会由失去而悲伤,我想,或许这本来就是一种遥远的知觉。想着,于是微笑了,眼睛像凝视隆冬里原野上一朵并不存在的花,直盯到她眼里有了忸怩的颜色。她轻盈地半扭过身,向前跳了一小步,再回头看我。


这院子里有六幢楼房,小丫住的是六号公寓,远离大门的那幢,所以还有一段较长的夜路要走。我点支烟,说,送你过去吧。
她忽然愣了下,木然地摆了摆手,说,算了,我自己就好。
我歪着头,真的不用?
她微笑着冲我伸了伸左手的拇指,小指上那枚覆着黄晕的戒指戳了我的眼,冷冷的,仿佛雪天里滑倒时肌肤接触冰凌的刹那,又旋而消失,但我无法否认它,尽管我在否认。我点点头,转身示意出租车司机先不要急着走,身后她突然说,咱们来这里该有很长时间了吧?
我回脸,两年零三个月,如果没记错。
哦,她似乎失望地垂下头,太长了。


我笑着附和。
大家都变了。
是变了。
以前多好。
我们总不能抱着相册过日子吧。
她抿嘴轻笑,这样也好,起码有个样子,有个样子也好。
我无法回答,仿佛面对一个跛脚的小女孩,问我为什么不能像其他人一样穿起漂亮的红舞鞋,于是没头没脑地接一句,你应该穿上那双红舞鞋。
她探头疑惑地嗯一声,俄而轻快地笑起来,你也变了。
我耸耸肩反问,有么?


她兀自言语,挺好。
那就好,我故作轻松,咋说还是个人嘛。
嗯,靠近了,进化的不慢。
我把烟头扔在地上,碾碎说,有时也兽性大发。
她眨一下眼睛,转身走了,没有回头。我昂头朝清冷中吐了口白雾,钻进车里对出租司机说,师傅,去凯跃大厦。
路上,我拨了逸雨的手机号,连续三次,她都不接听。我想下次就是油煎火烤我也决不会迟到了,并切实贯彻到婚前不动摇。


夜里的凯跃大厦只剩灯光的斑驳,原来所以霓虹也不过是种另类空虚。酒店的客人陆续归来,门前挤满各式的车,本田、奥迪、奔驰甚至宝马……符号象征的文明,也象征了某种脆弱的东西。而我们在疯狂追逐,飞蛾扑火。两个服务生披着橄榄绿军大衣导车、开车门,然后鞠躬,冰冷的北风腐蚀了他们脸上的表情,只笑的轮廓贴在面上,仿佛冰雕。
我在大厅的沙发里呆了会,依旧数楼梯口那座钟的秒针。实在耐不下性子,我站起身,又拨了她的手机号,竟通了,我边往门外走边说,喂,生气了?


我现在在外面,和同事在一块。
那你什么时候回去?我等你。
不用,你早点歇息吧,我也说不好,也许不回去了。
我闭上手机,从专门旁的小侧门出去,其中的一个服务生为我招了辆出租车,我点头示谢,然后上车拉上车门,从窗玻璃中意外看到了逸雨,她从侧门中匆匆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人,我勉强认出,是陈经理!
司机问我去那里,我没听清,在他说第二遍时,甚至夹杂厌恶的语气,我反应过来,说先等等。
他们一同钻进了经理那辆黑色别克。我焦虑地对司机说,你跟着那辆别克。



二十
我并不喜欢这种寻求答案的方式,但我没得选择,就像一块肉无法选择是被煮着吃、还是炖着吃,我的心情应该是那块生肉片。
别克驶进了经理家的小区,出租车跟上去,结果被门卫拦住了。我跨出车门,冷风袭了我的鼻孔,让我打了个有质量的喷嚏。门卫似乎敏感的很,哪怕一次小小的咳嗽、喷嚏就能辨出对方的身份。无论我如何解释,他都不放行,我想今天我该请瘟神吃饭,承蒙他如此照顾。
我气乎乎返回公寓,打开电脑,点上烟,听Beyond老实说,至于这帮家伙在唱什么我不感兴趣,一点也不,我听,本身已无所谓听,有时候听着《光辉岁月》的铿锵,我能记起某部三级片中女主角的叫床。而现在,2005年冬至的一个晚上,我用Beyond的一首《大地》祭奠了我一段凋零的心情,不是为逸雨,也不是为小丫,总之,逝去了没人罗里罗嗦考究个中梗概,除非癖于考古者。



我故意吧烟灰缸摔碎,然后找只咖啡杯替代。我咬着烟卷冲闪烁的显示屏坏笑,像是对着我此刻惦念的女人。而她竟向我撒了慌,竟半夜三更跑到一个能用皱纹当磨石的老家伙那里。我否认自己在发火,可我无法容忍她在我眼皮子底下撒谎,就像她对我的邋遢毫不手软一样。我想她尽可以说,嘿,宝贝,你看到那个老家伙可爱的皱纹了么?真想和他呆一个晚上,数一晚上皱纹。我只会耸肩说,好的,只要那个老东西甩不动狙了。
我兀自笑了,抖落的烟灰撒到了键盘里,我赶紧用袖子和手指清除掉,我不想看她抓着抹布,满眼是挽救失足青年的表情。


她终于没回来。终于?我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只能如此。咖啡杯里满是烟头,整整半杯。当我为那篇无法收尾的文章强制插上一个结尾时,我对眼前这一切沮丧,甚至绝望到了极点。我写到:奶奶死了,像一粒尘埃的落定……
窗玻璃上满是雾气凝成的水,晨曦点点渗进来。我伸手够烟盒,已经空了,于是从椅子上起身,踱到窗口,单手托着下巴,向黎明祷告。身体里有丝疲乏慢慢荡漾开,有种被抽空的感觉,只觉着虚冷,异常孤苦,好在透到屋里的光线并不那么强烈,没有灼伤我的眼睛。
手机响了,我乜斜着眼看它,不急于去接。手机响了一阵断了,空气里倏然的寂静仿佛一个倒扣下来的玻璃罩,把动态,甚至自己的思想屏蔽了,禁锢的压抑。当它急躁的再次响起时,我匆忙抓了起来——是亮哥。


喂,亮哥。
那头沉默了片刻缓缓说,李健死了。
什么?我无法相信。
美琪刚才打来的电话,我正往她那里赶。
这太过于唐突,唐突的不忍接受,而这一切不得不成为现实后,似乎就没有惊恐了,甚至忘了应有的悲伤。我站在一个陌生的城市,站在一堆钢筋混凝土里,用一个陌生的声音说,我马上过去。
整整一上午,我和亮哥就单单坐着,一支接一支吸烟。美琪眼睛肿胀着,蜷缩在沙发里,一脸空白,或许还有思维。我不知道他们之间交叉了多少,也想不出话来填补她的空白。
电话是派出所打给她的,她正在罗马之夜上班。他们也只是通知她李健同志牺牲了,让她节哀。仅此而已,她所知道的。




二十一
在美琪那里吃了午饭,很简单,菜是我到楼下的快餐店买来的,顺便带了酒。拎着酒菜爬楼梯时,一脚踩空差点跌了下去,好在酒瓶没有摔碎,只手掌擦伤了点皮。我蹲在原地,大大吐口白汽,想到李鬼,想到逸雨,忽然落下泪来,没有准备,滚烫的泪水擦过脸庞才意识到。我悲哀人间的幸福搭建的如此脆弱,仿佛孩提时搭的积木,一推,只剩记忆的碎片。李鬼走了,好像这一切只是个杜撰的故事,无所把握,而我们做的只是在结果面前哭泣,然后接受。此时我竟回忆不起他确切的模样,只是一条腿叠在另一条上,上下颠动,这就是我所想起的。



酒喝的稀松平常,美琪第一次喝了酒。喝到一半,大家竟有了欢笑,笑了、闹了,迷离地收起目光,彼此都不再说话。亮哥中间接了个电话。我看表,已经下午2:00,于是从沙发里站起来,隐约有点晃,走到门后,我回头朝正在打电话的亮哥和支颐凝神的美琪挥挥手,走了出去。走下楼梯,在拐弯处我支持不住吐了出来,嘴、鼻子、眼睛一同宣泄。吐过,情绪似乎正常了些,不像刚才那样无法控制的哀伤,只是头渐渐胀痛。我拾起蹒跚的步子,向远处走去。
知道这个季节里广场上除了不能跑的没有什么,但我想过去看看,想坐在那里,看风筝,想家乡,想一些绝不掺杂的快乐。我没有碰到那个卖小玩具的老婆婆,不知道此刻她是否还徘徊在这个城市的冷风里,也不知道她的生意是不是会好。我也没有碰到那个和晴空中唯一一片云般的女孩。



天灰蒙蒙,像这个季节里的心情,渗入每个角落,每个人心,然后形成一片天气。我把手揣在上衣的口袋里,孑然一身,沿河走去,抬头间,耸立的楼让我感到异常卑微,这种感觉让我窒息,几次探下身,扶着河堤的护栏才勉强支持。如此孤独的散步,不说话,不思考,简直是一个城市里的稻草人,一直走到有了夜色。逸雨打来电话,问我在那里。我说河边。她让我现在到公司来,要告诉我一些事。我说非现在不可么?我陡然高涨的声音引来路人的侧目。她问我怎么了。我说李鬼死了,就昨晚上,死了。然后挂了电话。



我和逸雨还是分手了,像一个玩笑,我想自开始这仅仅只是个玩笑。那些日子里,我把自己泡在了李鬼的死里,发了狂地寻找答案,寻找一个死亡的答案,或是一个答案的死亡。现实让我失去了兴趣,我坦言,包括逸雨,我像抱着一棵救生草般寻找着那个答案,以此为寄托。我们分手了,结果如此,事实上也必须如此,而促成这一切的是我揍了经理,当着逸雨,然后说了些混帐话。我不是在逃避责任,可我想是李鬼的死打垮了我,我在挑衅,在报复。那天晚上,逸雨拉我回到公寓向我坦白了一切,结果却不是我原来想的:陈经理是她的父亲,亲生父亲!
我莫名地笑,莫名地否认,甚至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摔了杯子,在屋里来回踱步。她平静坐在那里,一脸维纳斯的忧郁,她的那种镇静让我疑惑只是计谋,但我除了猜想,我一无所有了。
她说多年前死掉的那个“父亲”其实是她姨父。她父亲——陈经理想要个儿子,逸雨出生不久就被送到了乡下。可陈太太身体一直不好,直到逸雨七岁那年才再次怀孕,可正是这次怀孕,让她失足从楼梯上摔了下来,丢了孩子也丢了自己的双腿。后来陈经理夫妇也想过接她回来,可回来几次,逸雨只是哭,一连几天不吃不喝,然后再被送回去。




逸雨被接走的那个晚上,是因为陈太太住了院,脑溢血,她现在还躺在医院里。
逸雨落着泪,把脸扭到别处,说:这些天我忽然想了很多,想到我们认识时那夜的雨,想到我们反反复复的吵嘴。我想或许……或许我们不合适,赵财,我们还是分开吧。
我站在她身后,双手轻轻搭在她抖动的肩膀。我没有拒绝或接受的理由,我说,雨,求你一件事。
她拭了一把眼泪,点头嗯一声。
希望……希望有一天能原谅我,可以么?
她伏在桌子上哭起来。我找不出话来安慰,思绪纷乱,或许得到她的爱本身已是一种奢侈。我踉跄地出了门,走下楼来,回身朝整幢楼喊,逸雨,你会幸福,逸雨,你一定要幸福……泪,潸然而下。




第二天上午,我去公司向经理道了歉,并递了辞职报告。他撇着肿胀的半张脸,笑道,年轻人总容易冲动,你打了我也道了谦,就此两讫。若是因为这个要辞职真是犯不着了。我作为领导,或作为长辈,作为逸雨的长辈,应该批评你几句。他说作为逸雨的长辈时,若隐若现地露出了笑,我有些欣慰。
我摇头说,不是,这些日子发生了些事情,逼迫我非要四处走走,闯一闯,不然会发疯。
你要是想出去转转请假就是。



我再次谢了他,也不是只想转转,只觉得这种日子未免过于安逸,人也渐渐懒散,想做些事又集中不起来,只好放弃一些。
真的这样决定了?岂不可惜。逸雨她知道么?
我苦笑,我们分手了。
分手了?为什么?就因为这个?你们这些年轻人,真是孩子气。
我不言语,有一次感谢他,然后转身出了经理办公室。他说希望我再考虑考虑,辞职报告先放在他那里。



八嫂照例夹骂夹叹息地奚落了我一通。老王拉着我的手,语气异乎寻常的亲切,兄弟,相信你自己的选择,我就觉得你能干出点事来。他的一番颂词,就像面对一头将被屠宰的猪祷告说它为人民菜篮子工程所做出的贡献。我苦笑,鞠躬说谢谢。小丫走过来说,到上面酒吧坐坐吧。



二十二
这个时间酒吧人很少,靠窗的一对情侣碰着头喁喁情语。陈慧琳的《记事本》淡淡的,淡淡的那缕咖啡苦的忧伤弥散开来,我嗅到了蓝色的味道。
我们只点了咖啡,小丫问我要不要加糖,我摇了摇头,蓦地笑起来,是不是觉得我傻?
小丫呷一口,说,也不尽然,其实从大学里就觉得你傻的可以,哪个时候明明喜欢我,可你宁愿拧自个大腿也决不向我表白。我才不愿自己送上门呢。后来一起来这个城市,一同呆过三年,可你仍然没变,至少也变得不像我想象的那么许多。好在你有了勇气,结果好坏不说,起码也算是一次大举措了。
我笑,果然知音,红颜知己呀。七年暗恋没有浪费。
我可算不上什么红颜知己,你们男人呀,追不到的苦自己一辈子,可不愿接受的又大谈特谈什么红颜知己之类,我可不愿这个角色。
我笑着倚在靠背上,有这么回事?你是大菩萨我是怕供不起呢。
去去去。少说风凉话,今天说正题,说说你。


我?我有什么可说的?
为她辞职的?
我端起咖啡杯说,有一半。
那另一半呢?
怎么说,就算为了自己。一个朋友突然死了,于是想了很多,觉得自己活得太幼稚,或许放弃后再经历些才平衡些。有些事情尽管你在极力追求,甚至舍弃一切,它却似乎越来越远了,好象我们彼此,而反之则无法摆脱,就如自己的影子。我已经追求的累了,所以我选择放弃,或许放弃才靠近些。我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尽快找到哪个朋友的死因,然后远远的离开,走进一片陌生中重新来过。



想没想到过失望?
没有,目前没有。
那我祝福你。
谢谢。
那她呢?
我语塞,分手了,就昨天。
想明白了才分手?
那倒不是,岂不成了和尚。其实有些东西还是不太明白,还得需要些日子吧。现在总有些不习惯。
小丫开玩笑地说,要不要给你介绍一个?
怎么?你要申请当替补?
好啊好啊,前提是有车有房。
自行车算不算?呵呵 ,这么务实了?
浪漫累了呗,不得不现实些。对了,告诉你我有男朋友了,挺不错。


是么?应该不错。我想问奥迪A6的事,转而咽了回去,想还是让他们过去吧,像入冬的叶子,落了,没人问为什么。
此后的一星期里,又下了场雪,比上次的要大些。我醒得很早,并不是不想睡,这几天和亮哥一起找店面,累的骨头都成了齑粉,可朦朦胧胧老觉得逸雨推门近来,嚷嚷着到山上拍照。
我穿上衣服,用凉水激了脸,带上相机出门。



在山上溜了一大圈,并在那尊观音像的脚下坐了会。点上烟,眯眼看远处的城市,心情缥缈的仿佛一泓腾着热气的温泉,在这雪满的世界里。一些不太遥远的记忆隔着水雾于是异常遥远。我不知道是自己弄丢了还是被它遗弃了,眼前这雪、这神像,在现实中真实的同时却与我隔膜了。我想我到底把自己弄丢了。
接近中午时才下了山,在街上顺便买了只烟灰缸。回到公寓,见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电话。我脱掉外套,关了手机,打开电脑,看自己写下的文字,从头开始,一字一字地,仿佛是生命初始,基因的阅读。
中午吃泡面,然后再读,如此持续到下午四点左右。整整一个下午,没人扰乱也不听电话,甚至一连几十分钟一动不动,活死人般。我想兴许自己已活到了文字里,并非是因为自己写的好、自恋的癫狂,也并非悲观、消极厌世什么的,只是种方式,惟有如此,才找回那些不经意间模糊的东西,或兢兢业业地,然后被记忆发现。我如此依赖,甚至依赖的绝望。



二十三
晚上我去了亮哥家里。他开门后就劈脸问我,你小子出什么事了,我打电话你不接,后来干脆关机。我笑着走进去,笑得脆弱,说,出了点事故。
亮嫂抱着雯雯抬脸关切地问,怎么?出啥事了?
我摇摇头,破车子用长了总有个螺丝松动的时候。


他们并不知道我和逸雨分手的事,我也懒的张口,忽然觉得想总比说廉价些,因此宁愿花一个钟头愣神也不愿咂舌多费个把字。我坐到沙发里接过亮哥递过的烟,点上。
亮哥用食指掸了掸烟灰,我见他的喉结上下翻动了几次。李鬼死后,他也渐渐拾起了吸烟。我显然低估了李鬼的死所带给我们的,我和他之间,不言而喻,在李鬼死的刹那就失衡了,某种变化是我们制造的,而变化也同时制造了我们的后来。我这样斑斓的想着,而事实上只是猜对了一半——源于我的那一半。李鬼死后,美琪也辞了职,从罗马之夜。于是一个人的死去的悲哀演绎成了三个生人为五斗米挣扎的尴尬。失业?吃饭?前途……让现实掐着自己的喉咙,仿佛是活吞了几只青蛙,好在肚子叫唤只是饥饿的缘故。


开服装店是美琪最早提出的。我没有反对的理由,只好通过,亮哥皱眉低头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很轻微地,仿佛荒冢上微风拂过抖动的草。可问题是想未免简单,选店面位置、租金,跑工商,然后定货源,哪一件似乎都摸不着边际。好在美琪说在罗马之夜时认识了几个温州的批发商。打过电话去他们说可以帮忙,从发到这里的货里挤出一点来,如此便有了些许希望。美琪单枪匹马去温州联络感情,我和亮哥则像两个蔫冬瓜,蹲在家里联系店面,跑跑工商之类。


亮嫂哄雯雯睡下,抱进卧室,然后带上门出来,问我,赵财,你觉得这买卖保险么?你们毕竟没做过,你还好,终归认识些人,可你亮哥就是睁眼瞎,这些天心老惶惶着,怕出什么乱子。
我瞥了眼亮哥,他埋头吸烟,缄默的仿佛琥珀里的枯枝,腿瘸后,他明显老了,那份刚毅蓦地韧了,韧的发软。我笑笑,安慰似地说,总得摸出条路来走,要不然大家都要开饭时间,面朝西北,大口嗑风了。
亮嫂给我杯里添上水笑道,让你这么一说,是要逼上梁山了?
梁山?现在梁山也不好混,不是一声吼就来饭的日子了。如果实在不行,赔了钱,我去泰国当人妖好不好?对!亮哥也一块儿。
就你一张嘴!嗳——老长日子没见逸雨了,吵架了?  
我微微低头,有些尴尬,说,没,回老家了。
没一块儿?
过些日子吧,现在忙的很,顾不过来,我急忙茬开话题,对了,亮哥,美琪啥时候回来?
说不好,出去转转吧家里太局促。


亮嫂递给他外套,一壁埋怨,外面天寒地冻的,非出去不可么?
我笑笑说,冻冻也好,起码清醒。
走吧走吧,怎么都是你们的理,记得早点回来吃饭。
亮哥哦了一声开门出去了,我尾随在后面。出了小胡同,拐到承顺路,向东去是一个极大的坡,雪天的缘故,车辆少的可怜,有几辆,也是小心翼翼的。雪融后化的水又结成了冰,薄薄一层,敷在人行道上,让人走的不安稳。路灯坏掉的一段,黑暗探下来,像牙齿缺失留下的豁口。


亮哥递给我烟,我摆摆手说,舌头有点麻了,他兀自把烟衔在嘴里,打燃火机,用左手遮着风点上,然后冲清冷的黄光里吐了口烟。他淡淡地说,美琪失踪了。我心理咯噔一下,失踪?她不是去温州了?我去送的站。
他昂头叹了口气,说,只是担心,她到现在一直关机。银行卡里的钱也提走了,一次提取的,按理讲她应该提前打声招呼。
有多少?
十万。
她向我要了五万,这就是十五万,预付款不是只有10%么?怎么需要这么多?会不会?
亮哥看了看我,微微点头。




二十四
手机响了,逸雨打来的。慌忙中手机掉在了地上,我捡起来,顾不得擦上面的雪就接起来,喂,逸雨。那边不说话,我又喂了几声,瞥见亮哥跛腿走出了一段距离,背影萧条的过于凄惨。好久那边才说话,她死了。
谁?谁死了?问完后我才意识到自己的愚蠢,想弥补却找不到合适的话。她影影绰绰地抽泣起来,透过手机,那么真切,我于是嗅到了泪的味道,仿佛她就贴在我胸口,放任的哭。我问她在那里,说一会就会赶过去。她似乎清醒了些,一顿一顿地说,不用了,本来不想告诉你,可似乎成了习惯,莫名其妙的按了你的号码。还是算了吧,你来也无非是多一个人伤心。


我……你可以么?我到底没有说出几日来积攒的话,只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
哦,好些了。想着不会过分难过的,可还是忍不住了。她是拉着我的手去的,就这么攥着,几乎没什么力气,可看得出来她是尽了最大努力。她希望我可以最后喊她声妈,我也这么想来着,可我还是没喊出来,对待一个行将死去的人这样是不是过于残忍?
我无法回答,只支吾着,说到那里就到那里,怎么会呢。毕竟隔膜了这么些年,突然撤掉这么大的距离难免尴尬。


恩,谢谢。
我真的不用过去么?
真的,不用。一切都很好。你……还好么?
还是老样子,只是还不太习惯。早上我又去了观音那里,可能雪大的缘故,周围也漂亮了些,只是……
只是什么?
哦,没什么,希望你有空可以过来看看。
会的。
我们彼此道了再见,挂了电话。我跑了几步追上亮哥,说,临时出了点事,我得过去一趟。
这么急?行,你去办吧。我再溜达一会儿。
坐上车,我拨通了陈经理的电话。


李鬼的案子有了突破,有人把他生前的日记和一张娄龙涉嫌贩卖毒品的光牒寄到了派出所。李鬼的死和娄龙有关,有很大的关联!案子直到现在还在审理中,我写下这些文字时,已经由检察院递交了法院。逸雨进了夜大,我应该为她祝福,可思维总是集中不起来,也无法找到合适的词语来表达。或许我们在有意识的逃避,尽量不让彼此再伤害彼此,可分开终究还是种伤害。有无数次我幻想站在她面前轻松地说,嗨,逸雨,我们从新开始吧,把过去擦干净,就像擦拭窗玻璃上的雾水,然后我们托着腮,透过玻璃,看外面落雪。但我还是气馁了,那个冬季也因为我的落寞而很少晴朗起来。


美琪就这么失踪了,像曝于阳光下的雪,不经意间出现,而后悄悄匿迹,即使留下的一抹痕迹也让时间筛出了记忆。我进了一家广告公司,跑业务。日子过的艰辛,可总算少了乱想一气的时间,笔也就此搁置了,其实是我再也写不出东西来。小丫五一时候结婚了,同那个不错的男人。他们邀了我,我到底没去,过去了难保自己有不后悔的毅力。日子如此这样,随逸而安,像一个人一样活着,生活辛酸了些,可还不至于没有了兴致,偶尔到亮哥的小店里喝几杯,醉了,蒙头就睡,如此而已。亮哥租了个简单的门头房,卖些烧饼、蒸包之类,在店前搭了个棚子,炒点小菜招徕顾客。


自从那次丧礼,我也再没见过陈经理,还有八嫂他们,不是刻意逃避,可能是生活的轨迹自此远离了,即使见了面除了寒暄也不再有内容。我先前所想的,成熟无非就是接受,若那时还只是把玩的心理,此时已完完全全接受了。生活磨砺了我的棱角,让我像鹅卵石一样,随波滚动、滚动,然后在某个陌生的河沿安静地躺下,直至一生。
不诚想美琪会再次踏入我的生活。




二十五
美琪是在六月的一个上午给我的电话,我竟无法接受,仿佛她理应消失,若又这样冒冒失失跌入这个世界,是无论如何不能平心对之。她胡乱扯了些琐常的话,就奔了主题,赵财,你说个帐户号,我把你的五万块钱给你打过去。
我问,亮哥的十万呢?
那本来就不属于他。
我有些气愤,说,什么属于不属于,你是不是当时就拿定主意要这样?
就算是吧,随便你怎么想。
真是可怜!



她不理会我的冷嘲热讽,继续说,你知道么,这十万是娄龙给的。
我怎么不知道!我会不知道?笑话!我吼着。
你别吼。这十万不是那次赔偿的钱。
我愣了。
是王成亮出卖了李健!你知道么?这是他拿李健的脑袋换的十万块钱!我真不敢想他竟然丧心到这地步,十万就把一切都卖了,卖了!还好,李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这是咎由自取。
我很反感她这样评价李鬼,但我来不及反驳。


你还记得在罗马之夜闹事的那次么?李健借那次机会打着幌子说刑事调查,本来只想整整他而已,没想到搞到了一张娄龙涉嫌贩毒的光牒,他敲诈了他八十万。娄龙因为那张牒还不敢对他下黑手,可万万不曾想王成亮偷了那张牒。后来就是你看到的样子了,李健死了,他们照样活的美滋滋。
你怎么知道的这些?
怎么?你还不相信?是李健的日记。咱们商量开店那时找到的,还有光牒,李健刻录好,用信封寄到了我原来的宿舍,一个月后才转到我的手里。


我恍然大悟,这么说派出所的那封匿名信是你?
没错,是我。这个你总相信了。
你现在在那里?
她迟疑,有必要说么?
只是作为一个老朋友问问。
北京。


北京?我撒谎说我现在刚好也在北京出差。你把钱当面交给我吧。今天不行,下午我还有个会,明天吧,明天上午我去你那里取,你说个地点。
这样吧,明天一早你坐上104路公交车到终点站,我在站台等你,九点左右,到时我们再联系。说完她挂了电话。
我不清楚我到底为什么撒谎,见她一面到底意味着什么?感激?对她旧情未了?什么想法都有,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她的美貌,她的精明,她的果敢,甚至她的狡诈,种种又从记忆的深渊被拾起。直到后来才明白,我还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我想知道她和他之间的过去,此刻异常地想知道。


我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打电话到火车站定了当天的票。我点上烟,踱到窗口,回想美琪的话。我打了亮哥的手机,说,美琪在北京。然后就闭了电话。我至今后悔那个电话,我不明白当时如何鬼使神差的告诉了他,也就是这个电话让美琪送了命。
我在当天晚上坐上了去北京的火车。我坦然地,甚至有些孩子气,因为我不知道此刻亮哥正在某个位置仔细盯着我,甚至恶毒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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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 复制的可是累死俺了。可想而知作者创作的艰辛 敬佩学长的恒心。。。篱笆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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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4楼 发表于: 2007-01-17
绝地

题记
05年的夏天干涸的要断裂,芸芸的生命在撕扯中蠕动,时间把一切浸泡、发酵,弥散出生活的腐臭。我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城市盘桓了多久,是等待一次邂逅?还是冥冥中命运使然?我不知道,总之,我看到了志明,像两条不平行线的命运。


接了他的电话,我匆匆去了火车站。刚下出租车,就看到他微笑着向我招手,米黄色的T恤像突然释放的记忆,闪耀得我仿佛活到了过去。我拎过他手里的旅行箱,说:“嘻嘻哈哈,还是那样没心没肺地活着。”


他拿手拍我的肩说:“总比越活越丑好点。”我于是丑陋地笑。
下了车,我们把行李拖上我的公寓。他冲过凉水澡,和我一同下楼找餐馆吃饭。
这个时候,餐馆里还没有多少客人,向来熙攘嘈杂的空间突然寂静下来,总觉得遗失了点什么,我问他:“不回去看看?”


他呆了几秒,嘴里吐出的烟雾遮了他的脸:“可能会吧,怕脱不开身,后天天津还有场展销会。其实这次绕道过来也不光为看你。”我点头,彼此心照不宣。
“你要是当时……”他摆了摆夹着烟卷的手,打断我继续说下去:“不说这个,现在也挺好,天南海北的跑,不至于又陷到相似的窘境。有时候在一个地方呆久了,忽然就想到以前,思维细致的让每个细节都臻于完善,那才是摧残。”他喝掉杯里的酒把杯子递到我面前,我为他添上酒。他问:“还在写么?”


我把香烟碾灭在烟灰缸里,说:“只是给自己找点乐子打发时间。”
他收敛了笑,脸别向玻璃橱窗外面,冲着密匝的阳光说:“写写我罢,哥们。写写我们的过去,总觉得不做点什么好象亏欠了谁,就把它作为悼词也好,活过去了,日子也就死了,记忆鲜活鲜活的像索债的鬼。”


我顺着他的目光追到了过去,蜷缩的记忆于是欠了欠身苏醒了。我兀自端起酒杯,呷一口,忽然觉得是应该写写了。


[楼 主] | Posted: 2006-09-02 14: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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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5楼 发表于: 2007-01-17


在济南疏疏密密有五个年头了,晃若床头挽的梦,梦的伊始注定了它的结尾,但总有一些细枝末节牵肠挂肚的,济南的路便成了细节。



其实是惧怕逛街的,橱窗后琳琅的商品,宣泄的繁华,扑朔的霓虹,如汐的车人,总带来物是人非的沧桑感,如在这个城市里蒸腾的时光。然而,却莫名地喜欢上了路,阡陌交通也罢,宽阔大道也罢,像一种萌发于心底的情愫,播散于心,蔓延开来,竟不可自拔,我想这也许是宿命。



记得经十路刚竣工那会,心情竟孩子般酣畅的如光洁的路基,疯疯癫癫坐上115路公交车,挤到尽头,然后盎然而归,甜甜喝一碗米线。徜徉在路上,柏油的芬芳还不曾淡去,嗅着,眯眼想象先前路的模样,一无所获。这条路的体面留不下记忆的罅隙,大到水泥的质地,交通灯的亮泽,小到空气里浮起的拂尘,变了。其实那个假期是枯燥的,甚至是杂糅了失望和落寞的一抹极光。有时候,趁着暮后霞光,披一身嫣红在这条路上游弋,思考,然后叹息,抬头看看前方攒动的人群,感慨的抑不住地悲伤,每每此时,总安慰似地呓语:好在有路!



安慰留不住什么,中国队又输了,在那届亚洲杯,我也没有找到兼职。放纵的慵懒和生活的胁迫让自己倏忽遗失了。切断电话线,不再下楼,除了吃饭和去图书馆:好在有图书馆!也就是在那时,虔诚甚至有些固执地迷信,看了老舍,图书馆里尽有的,一个字一个字,像活字印刷,印在了眼睛里,却没有印入大脑。晚上看得眼睛酸涩昏花了,于是对着窗外广漠的虚无想象出一条路,亘长的路,来自混沌延伸至极致。没有行人也没有车辆,孤寂带来的宽度让自己有了飞腾的惬意,踏上去,心便不再彷徨了。



经十路终究不是那条路,解放路,英雄山路,文化路,花园路……终究也不是,像郑智化遥远的嗓音:都市的柏油路太硬,踩不出足迹。



零六年的这个夏日,路依然淌过记忆,迁延在现实里,假期来临,我忐忑。时光不会因为斯人的憔悴和忐忑而生出恻隐之心,依然匆忙的心疼,像路上的轮子,没有为小凹凸驻留的理由。很多路完工了,很多路在修,循环往复的没有了悼念的契机,然而,我还是沉滓了,如路上扬起的沙尘沉滓了路的前生,虚无中那条若实若幻的路沉滓了我二十五年来一个厚重的梦,只是不再完整,碎的回不去了。我抓,知道那是枉然,像幽州台上的陈子昂,但没有问天的幽邃,历史无非是路的碎石。



想到这里,忽然想到了先生:其实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像一句谶语。



我想济南的这些路应该算自己的梦,碎了旧壳,蓬勃出新意。站在自己的梦里,于是喟叹:好在有梦!


[楼 主] | Posted: 2006-06-06 16: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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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6楼 发表于: 2007-01-17
从来不看网络文学
不好意思
不过鉴于苇子和篱笆的辛勤劳动
我要耐心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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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7楼 发表于: 2007-01-17
写得很好啊
楼上的太谦虚了 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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